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诊脉 古怪的脉象 ...
-
“魇症?”秦晚玉
“可不是魇症吗?人这样病怏怏地躺着,吃了那么多的方子都不见好。”
王郎君房里的几个丫鬟见着奶母都很是恭敬,纷纷称呼一声。奶母一面和房里的几个丫鬟点着头,一面掀起门前的卷帘,让秦晚玉和慕昭云踏进门槛里。虽说是青天白日,屋子里头却黑得几乎有些不见五指。
秦晚玉小步小步向前走,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几个丫鬟忙碌的内室里走。两个丫鬟早已经习以为常,见着外头的生人,扯走床边的小几和茶壶,给人让出道来。奶母从后面走上前来,招招手,那些丫鬟们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东西下去了,陆陆续续的,最后走了个干净。
床帘中自己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来,反着手托起那层纱绸,纱绸在手中层层叠叠。奶母上前去,勾起纱帐,床榻之上半卧着的人顿时露出面容来,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两道淡淡的眉,底下一双汪了水的眼睛。鼻原是很硬朗的翘,人中下那淡绛紫色的唇好似一口干枯掉的井,衬得一副面孔全是哀色。
可那人说话的语气倒很是平静的,颇有些过柔了:“又是母亲请的大夫吧?”
说着,他嘱咐奶母让下人搬两张凳子过来,让秦晚玉和慕昭云坐。
“我母亲记挂我,总请大夫。”王少传咳嗽两声,“原先的病不见好,这几日又受了点寒气,让人见笑。”
秦晚玉迟疑着,眼前之人既没有像寻常病人的急切,也没有垂危之际的无奈,似乎身上这场漫长的疾病与他无关,而此刻他只是妥帖地照料两位客人。
“我这房里太暗了吧?我招呼下人来开窗。”说着,王少传要直起身来去唤厅里候着的丫鬟。
“倒不必劳烦郎君了,我将这儿的窗摇开些就好。”
秦晚玉实在担心这位病怏怏的王郎君真的散架,谢绝了他,亲自走到窗边去推开木窗。那木窗上还雕了些四时景致的花,木料看着像是新近几年间的,刷了淡淡一层油料。然而那扇窗才透开一道缝,光线眯了秦晚玉的眼睛,她眨了几下眼,看见这窗外便是王家的那扇角门,门口的几个小厮现下不知去了何处。
她身后的慕昭云在同王少传闲谈:“王郎君如今可还出门?”
王少传又轻咳两声,半晌平复了才说道:“许久未出门了。自打病了,出门的时刻便愈发地少,以往在书院读书时,还是日日要听讲学的。如今想来,那时真是好……”
“郎君从前在哪儿的书院进学?”
王少传浅笑起来:“我家住在此处,也不便去其他地方进学,只是在镇上的书院。书院的李夫子是当年的进士,很有学问的,也未必比好的书院差。”
“进府之前,我在街上听闻郎君已经中了科考,恭喜恭喜。”慕昭云摆出恭贺的笑容,朝王少传贺喜着。
可王少传的脸上倒不见什么被外人恭维的喜色,反而是叹气,眼中闪过刹那的神伤:“我……如今我这副样子,有没有功名,又有什么分别呢?”
“王郎君莫急。”慕昭云招呼窗边的秦晚玉过来,要她给王少传把脉,“晚玉,你来。”
秦晚玉自然是应了声,到王少传身侧坐下,拢住手下的袖口,指尖轻轻压在王少传的腕上。她的指尖陷下去,在皮肤之下寻找跳动的经脉。
王少传的视线从手腕移到了秦晚玉的那片薄纱后。他有些出神地看着薄纱之后隐约的面容,秦晚玉猜想他大约是看见了她脸侧那一片的印记,心里作了些想法。不过她心下里明白,她是大夫,她是为了缓解人的病苦而来的。
“姑娘……”王少传有些出神地盯着秦晚玉,不知在想什么。
秦晚玉逃也不便,干脆快些诊治,想早日退回桌边坐。
“王郎君。”慕昭云在桌边又开了口,“还未曾听过郎君的大名。”
王少传的视线转移到慕昭云身上:“家父取名少传。少时的少,传家的传。”
“好名字。”慕昭云淡淡地夸赞,但是脸上没什么情绪。
可是王少传倒像是被引起了话头:“这位姑娘是郎君的……心上人?”
慕昭云回答着:“是我的徒弟。”
王少传轻轻地噢了一声。过了一瞬很是突然地笑了笑:“是我眼拙。”
秦晚玉将王少传的手腕收回被褥中,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退回到桌边。她的眼神和慕昭云交织着,她清楚慕昭云在问她王少传的病症。可她心里的疑惑太多,又不好在病人的面前开口。
慕昭云懂了秦晚玉的意思:“王郎君,既然已经诊过了脉,我便让我这徒儿开一剂方子,先让郎君吃着,这几日我们都叨扰在家中,若是有什么不适的,尽管同我说。”
王少传自然是点头,谢过秦晚玉和慕昭云二人。厅里的丫鬟和奶母早就候着了,一听见房里的话,几个人又是陆陆续续地进门来,伺候的伺候,打扫的打扫。
彻底走出厅堂之前,秦晚玉听见房里的奶母问着下人:“怎么就开了窗子?若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待彻底走远了,王少传房里那种将人的心都沉坠下去的氛围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庞大的宅院里一板一眼的劳作。秦晚玉和慕昭云两个人像两只游魂鬼,在长廊中散着慢步。
“脉象如何?”慕昭云问。
秦晚玉低声地答:“很古怪。但从脉象上看,病症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可眼下病人已卧床难起。又是风寒,两病交织。不过风寒倒是确实,脉象如浮木在水。”
她自己说完,觉得心里有些发慌:“若是师父当时切过脉就好了。”
慕昭云在一边低低地笑:“非要我切了脉才安心?就这么不信自己?”
秦晚玉紧闭着嘴巴不说话。
“有师父在呢。”慕昭云看她这副样子,觉得太像小孩,“不是说了吗?天塌下来有师父替你顶着。”
“所以那方子……”秦晚玉迟疑着。
“照你习惯的就好。”
那张方子被写完,被送到王少传的房里,当即有丫鬟忙碌起来,出门去抓方子的抓方子,小厨房里烧火的烧火,那口药炉子倒是很舒适地安呆在原地,等着新的药方子来伺候它。
秦晚玉站在不远的树下,离那扇角门就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王少传房里的丫鬟跟看门的小厮说了话,挎着竹篮子出门去。
“也许是因为每每都走的角门,所以旁人才不知道王家的郎君生了病。”她方才已经看过了,那角门外是条不大热闹的巷子,还得走上片刻才能绕到大街上。只要严防死守住家中下人的口舌,那么想要外人不知道,也是可行的。
慕昭云在一旁也跟着瞧下人的忙碌,瞧着瞧着,问着秦晚玉:“可若是得了病便得了病,为何要下人避而不谈?”
秦晚玉一时倒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或许是怕耽误了其他事吧?”
她忽然想到昨日在城中听见的传闻:“若是怕结亲一事上耽误了呢?世间女子恐怕都不愿自己的丈夫体弱多病。”
“王夫人心气高,想替自己的儿子攀一门好亲事,若是希望未来的亲家能在仕途上给儿子些许助力,便应该是能想到,若是自家的孩子过不了亲家的眼目,即便是添上再多的彩头也无益。”
秦晚玉听明白了慕昭云的话,可是又像没明白。她有些云里雾里地问:“师父是说王郎君中了科考的事吗?”
可慕昭云只是摇摇头。
秦晚玉又想了想,追问着:“那师父是说王家的阔绰?”
慕昭云还是摇头,不过这一次却笑起来了。他突然有了个好主意:“想知道吗?”
秦晚玉当然是点点头。
“那师父就要考考你的功课了。”慕昭云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苦恼,要不要满足小孩的好奇心。
秦晚玉小小地慌张起来。慕昭云走之前是说过要她把功课做一做,练习捏诀,她这不是练了一半就下山发善心来了吗,所以那诀捏得依旧是惨不忍睹的。
“那功课我还在练呢……”秦晚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如蚊蚋,“我还没练成呢……”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慕昭云一个拍手,像是想出了好点子:“就考考你的腿脚功夫。”
“啊?”
秦晚玉还在惊讶中,慕昭云已经自顾自地给她安排好了。
“不是想问问师父晚上都去哪儿了吗?”慕昭云笑声低低的,完全就像是自己憋不住笑了,“今天晚上,若是你能追得上师父,师父就告诉你这——”
他伸手点了点不远处的王少传的屋子:“这大宅院里的秘密。”
不远处的王少传的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喧闹声。隔着一道游廊,秦晚玉看见一个妇人模样的人影从花窗里一闪而过,身后跟着几个人。她想着大约是王夫人来过,斥责了王少传房里的下人。
秦晚玉侧过脸去看慕昭云,问:“那现下我们做什么?”
“去讨一杯茶喝。”慕昭云说。
安坐在王夫人房里的时候,秦晚玉感受到些许的不自在。隔着自己的纱帘,她倒是能大胆地直视那座上的人。王夫人虽然打扮得珠光宝气,但是眉间按捺着皱纹,很像是见了他们这两个外人强行平复着心情。她身边的嬷嬷端过去一套白瓷的茶盏,她端起来啜了一口,叮当一声又摔落回盘子里。
她一抬眼看见座下的秦晚玉和慕昭云,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失礼。她在脸上挂起一点笑容,缓和了口气,开口道:“我听下人说,二位已经瞧过少传的病了,还开了方子。”
慕昭云回话说:“是,已经诊了脉。郎君的病并不难治,更多的是心病。久病在床,难免有些忧思过度。现下方子已开,也叮嘱了,若是有什么不适的,大可派人嘱咐过来,也好对症添补一二。”
王夫人似乎对慕昭云的话反应平淡,也许是太久的病,已经磨平了她的忧思。
“那自然是好。”
王夫人正要说着,却见那边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个丫鬟,手里捧了一只木盒,连通报也不曾,只是低着头。直到她瞥见堂上还坐了两个人,顿时惊慌起来,退了两步要回去。
“回来。”王夫人厉声喝住了她。
那丫鬟只好又站回到堂上立着。王夫人的嬷嬷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让她上前去。那丫鬟有些战战兢兢的,走到王夫人跟前去,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打开了木盒。
王夫人伸手在其中随意地翻了翻,捡起其中一件,像是一封信,抽出来扫视了一眼,随即丢了回去,低声吩咐着:“还不快拿去处置了?”
站在一侧的嬷嬷当即走上前来,一只手搭上那丫鬟的胳膊,另一只手立马按上木盒盖,也是低声嘱咐着:“将这些东西拿到后院林子里去,点了火都烧个干净,别让人见着晦气。”
那丫鬟应了声,低着头捧着木盒从门边绕出去了,脚步匆忙,淡蓝色的衫裙很快消失在廊后。
秦晚玉一个扭头,看见王夫人在座上,依旧是那副挂着笑的模样。现下她实在有点分不清这是真的笑还是假的笑了。
“让两位见笑了,家里头处置了些旧的头面首饰,下头的人实在笨手笨脚。”
慕昭云也挂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客套的笑意:“夫人琐事缠身,我们就不叨扰了。想必郎君的房里煎着药,我同我这徒弟去看一看火候。”
王夫人自然是同意的:“那便慢走。赵嬷嬷,替我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