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丰膳 漫长的等待 ...
-
然而慕昭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有没有秘密都和他没关系。他走到秦晚玉身前,去取她头顶的帏帽,很耐心地解帏帽上缠绕的发丝。秦晚玉乖巧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白纱绸轻轻地颤抖着,发顶上传递过来轻轻的扰动,这种扰动是一种细小的虫爬,顺着皮肤与脉络,引起一阵微小的瘙痒。
她还没来得及探究这种瘙痒的来源,就已经从帏帽的负担中解脱出来,眼前视线骤然清晰不少。
慕昭云折好帏帽,转头就去叠橱房里的小榻上的被褥。秦晚玉知道他大概是要和她一间房安歇,心下里难免地生出一点异样来,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这些年她与慕昭云二人对外宣称师徒,确实是师徒不假,平日在外逢着生人,都是师父端师父的架子,徒弟端徒弟的架子,可谓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至于在内,两个人吵闹玩笑,虽说确实亲昵,可也没有越过界限去。
可现在,两个人睡在同一套间里……
秦晚玉心思活络了半天,嘴上自然是憋着的,什么话也不说。她一方面担心说了慕昭云就要为了避这个莫须有的嫌别住,而这阴森的宅邸还是怪吓人的……
然而还没等秦晚玉想出个所以然来,慕昭云已经叠好了自己的被褥,合衣躺下了。两只眼睛一闭,已然是会面周公。
秦晚玉叹了一口小小的少女的气。她拔掉头上的首饰钗子,放到桌子上,脱去外衣躺到床上。可是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怕吵醒了同一间里的慕昭云,只好躺平了胡思乱想。
这种时候再久远的事情也记得起来。她朦朦胧胧地想起小时候,那个时候也是住在山上,两间木屋,破败不堪,风一来雨一来,慕昭云就把她卷在怀里。她记得她听见离她只有咫尺的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在热烈地跳动着,砰砰,砰砰,比屋外的风雨是一种更安心的节律。那一夜她听见好多的声音,心脏声、风声、雨声、树叶相互摩挲的声音,还有木门在暴风雨中吱呀作响,这些声音替她打开了世界的大门,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种声音。
秦晚玉很愉悦地想着,突然发觉自己忘了点什么。她仔细地想了一想,她发现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再回想起那一夜的温度。她忘记了慕昭云的怀抱是滚烫的还是温热的,又或者是冰冷的。
也许是温热的吧?他伸过来的手总是带着温热的体温,如同雪白的丝绒里卧着的一只铜手炉。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她听见橱房里穿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以为是慕昭云翻了个身,结果听见门小小地吱呀一声,一道月光在地面上流淌进来,又在下一刻被收进房外的口袋。
秦晚玉起身走出去查看,只看见橱房里的床已经空荡荡了。她推开门追出去,整个后院都陷在一种死一样的寂静里,只剩下遥遥的后门处两个迷糊得直点头的看门小厮。秦晚玉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身上受了些夜晚的寒气。
她不知道慕昭云出门去是为了什么,也许他有什么要紧事?可是若真有什么要紧事,下午的时候也不应该随着她两个人在街上胡逛着探听消息。现下人已经不见踪影,她也不知道去哪儿追,便干脆回房安睡,明日再说。
第二日清晨,不知哪儿的鸟儿婉转地啼叫,将床上的秦晚玉叫得半醒。还在朦胧之间,慕昭云已经坐到她床边,伸手敲了敲她头侧的床板:“门外的丫鬟已经在候着了,先起来用一用王家的膳吧。”
秦晚玉的话说得黏黏糊糊:“这么大户人家也要早起吗?不能多睡会吗?”
慕昭云柔声道:“这里不比山上自在,且先起来吧。”
秦晚玉翻了个声,试图用屁股对抗世界。然而屋后也是密密的脚步声,人来人往的好生热闹,惹得她心烦,一下坐起来,看见慕昭云已经坐在几案边喝茶了。
她看着慕昭云,打了个半成不成的哈欠,心想师父是不是已经把睡眠修炼掉了。
不过好在王家的早膳还是很丰盛的,这一点抚平了秦晚玉早起的坏心情。她坐在王家的一间小花厅里,这间大约是专门供给外来的客人的花厅,单独的一间,在厢房的附近,走几步路便到了。丫鬟们一个接一个地捧来各式各样的瓷盘,摆了大半桌,果蔬糕点一应俱全,细看就连那一碗粥食也煨了鸡丝鱼糜同其他精贵的药材。
秦晚玉原先心里正感慨着,这一桌餐食赶得上寻常人家数月的收入,怕是只有这杯清茶能在寻常人家见得。不想一口才浅酌,一侧上膳的丫鬟介绍道:“这茶是江南的龙井,去年春的雨水,在院中陈窖了一年,上个月才启的坛。”
秦晚玉差点呛着自己,努力不在人前丢脸,硬生生噎了下去:“什么?”
她原先觉得自家倒也不算贫穷,如今比起来,实在是天上地下……
丫鬟朝秦晚玉浅笑着,很是僵硬地,反倒像是在嘲笑。
慕昭云在后面招手示意他们下去:“我们自行用膳就好。”
那几个侍候的丫鬟便抱了盘子陆陆续续出去了。秦晚玉偷偷地四下瞥着,见周围无人,撩起半边纱帘就开始吃。
“不必紧张,王夫人和王郎君的院子离这儿远得很,不会有人来。”慕昭云替秦晚玉夹了一箸子糕点,估摸着是秦晚玉爱吃的。
“对了,师父。”秦晚玉想起昨夜的事,压低声音道,“你昨夜为什么……”
慕昭云突然生出逗小孩的心思来,勾着嘴角,看秦晚玉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更好奇,从期待变成更期待,然后他缓缓说出两个字:“秘密。”
秦晚玉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低头闷闷地吃自己的饭。
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就知道慕昭云把她当笨蛋了。有的时候慕昭云会出门一两天,给她备足了干粮,叮嘱得七七八八,然后消失不见。她知道他是出门办大人的事,可是每一次回来都不会说。他应对小孩子好奇心的方式就是东拉西扯和东瞒西藏,偶尔双管齐下。
如今他的选择依旧是二者中的后者。
然而慕昭云看着眼前低了头的小孩,心里自顾自地敲打起了算盘。他是没想到一路追踪到了这王家家里来,由着小孩羊入虎口的他又放不下这个心,干脆一起跟过来,也方便查探些。
昨天晚上还以为小孩睡死了才出的门。结果小孩竟然没睡着。慕昭云心里盘算着,今天得想个办法哄小孩睡觉了。
而另一个人,正在心里盘算的是今天晚上的跟踪大计。
桌子边的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吃完了一顿饭。丫鬟们来侍候茶水,秦晚玉终于是憋不住了,问一侧的丫鬟:“夫人现下可起身了?可否允我们拜见,好早些诊治郎君的病症。”
那丫鬟犹豫着,说要前去通禀。然而通禀的结果依旧是王夫人在处理家中一应事务,还请二位稍等。
又坐了片刻,秦晚玉不免又问起:“夫人是否还在忙碌?可否通传一声,好让我们先去瞧一瞧郎君的病症。”
那丫鬟应了声,又前去通禀了。
慕昭云转着茶杯玩,观赏上面的纹路,一道一道,颇有些美丽,但未免太像伤痕。
“不必着急。”慕昭云有意无意地说着,“既然王夫人不急,我们也不必着急。”
“为何?”
秦晚玉的目光望出去。花厅外的院子里也移过来几盆草木,只不过不及前厅里的茂盛。叶片与叶片的缝隙间,能看见路过的年轻侍女穿着的半褪了色的衫裙在滚动。
“久病之人,周围的人早已不抱期待了。”
午时的太阳高悬在天空,灼烤着地面,将人都蒸得热腾腾的。丫鬟领着秦晚玉和慕昭云去王夫人的房里,一路上草木叶片上的露水都只剩下惨淡的薄水痕。王夫人房里的厅里依旧熏着暖甜的香,在盛午中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不消多时,房里由一个嬷嬷搀扶着有些倦怠的王夫人出来,在座上坐了,那嬷嬷侍候着身后的软垫和茶水。
“劳烦二位等候多时了。”王夫人的一只手扶着额角,缓慢地揉按着,“家中事务繁多,处置也不得宜,让二位见笑了。”
“夫人家业庞大,劳心劳力是当然的事。”慕昭云宽慰着,“夫人还是应当保重身体。若是有需要,可让我这徒儿代为诊治一番,也好安心。”
座上的王夫人摆了摆手,笑道:“我这病是劳累的,不要紧。只是我家少传的病,虽说是要紧的,可怎么治也不见好。二位能够前来,想必舟车劳顿,若是有所需,尽管派下头的人来说,至于少传的病,若是能见好,我同老爷必有重金酬谢。”
她的视线越过几次秦晚玉,最终还是彻底停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语气变成一种极度的缓和,问:“这位女郎君何故掩面示人,可是我家有什么下人不老实的,冲撞了女郎君?”
见秦晚玉要回答,慕昭云抢了先回答,语气淡然:“是我这位徒弟不能见风的缘故,天生有些体弱。”
王夫人轻轻地噢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招手派人去叫少爷房里的人来。不多时,一个打扮得妥帖体面的妇人走进房里来,秦晚玉才认了这是王郎君的奶母。
王夫人叮嘱了两句,就让奶母带了秦晚玉和慕昭云去瞧王郎君的病。
那奶母带着二人穿过长廊,一路朝王郎君的房里去,越往里走,就越见来来去去伺候的下人。有丫鬟坐在檐外天井下熬药罐子,小罗扇扑着火,分了心越扑越慢。房里有人捧了铜盆热水出来,里头飘了一块白巾。
那奶母一面带路,一面同秦晚玉和慕昭云说话。
“我是少爷的奶母,郎君出生时夫人给了几两银子,于是留在了王家。承蒙夫人的恩情,在王家已经是十几个年头了。少爷的病是从小时候带着的,这么些年了,一直好好的……直到前年,突然的就一病不起了,老爷夫人着急,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我家老爷夫人自然是心诚的,烧香也烧得,拜佛也拜得,就是不见好。”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两条眉绷得宛如个绣花绷子:“都说……是魇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