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迷不悟》禄之灼灼

8、第 8 章 往深渊

　　往深渊上方折返的路途，不再有来时那种步步试探的谨慎，一股沉闷的重压，沉沉扣在沈砚心口。冰壁里那半个神魂的话语，如同附骨之音，隔着层层怨气，不断在识海深处回响。他没有回头，短刃握在掌心，刀身那点金色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跟着他纷乱的神魂一同起伏。陆绥默默跟在身侧，灵光光幕依旧稳稳撑开，只是他看得出来，沈砚心神已经乱了，万劫墟的怨息最擅长趁虚而入，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被无限放大。守渊走在最后，全程缄默，他见证了千年轮回的开端，清楚宿命这两个字，一旦摊开，有多磨人。

　　沿途那些游荡的残怨，察觉到沈砚神魂动荡，纷纷从岩壁裂隙里钻出来，黑雾拖曳着长长的尾迹，围拢过来，却不敢贸然近身。它们嗅到了他体内沉睡的神息，又忌惮那柄由本命佩剑碎成的短刃，只敢在光幕外围盘旋，发出细碎呜咽，不断抛出零碎幻象。路边忽而浮现出神殿倾颓的画面，白衣修士倒下的身影漫山遍野，下一刻又化作凡间茶棚，那个曾经与他闲谈的老者正抬眼望过来，转瞬再变，是轮回里某一世，他垂垂老矣，孤坐在破屋中等死。

　　“别看。”陆绥低声提醒，声音压在呼啸的阴风里，“幻象抓着你心中的迷茫做文章，你一旦认同‘一切皆是定数’，神魂防线便会裂开，深渊怨气会直接吞噬你的意识。”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直视前方黑暗的通路，强迫自己无视周遭变幻的幻影。他心里在反复掂量冰壁神魂所说的一切，若千年前的分割神魂是他自己的选择，那陆绥千年的守候，又是否也在这场计划之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底骤然生出一阵寒意。他不愿相信，自己与陆绥相遇、同行、彼此托付，仅仅是宿命棋盘上提前写好的一步棋子。

　　行到半途，前方通道忽然剧烈震颤，头顶冰层簌簌剥落，大块冰碴轰然砸落在地。守渊脚步一顿，神色剧变。“不对劲，封印波动的节奏变了，不是灾源冲击，是天界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通道入口处亮起数道刺目的白光，剑气割裂黑暗，清玄仙尊带领一众修士，踏着剑光落在冰层通道之上，拦住了三人退路。清玄一身白衣不染尘埃，眉心道印熠熠生辉，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他身后修士排布成阵，灵力交织成一张巨网，将整条通道封死。

　　“沈砚，陆绥，守渊神官。”清玄缓缓开口，声音在狭长通道来回震荡，“我追踪气息一路到此，果然，你们已经深入万劫墟核心。”

　　陆绥上前半步，灵光翻涌，将沈砚护在身后：“清玄仙尊，先前我们已经说过，灾源才是三界大患，你此刻拦路，正中它下怀。”

　　清玄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我来不是听你们辩解谎言。方才我在冰原外围，感知到深渊内部神息交融的预兆，沈砚若是和冰封的另一半神魂合一，当年的罪神便会彻底归来。到时候，浩劫重现，万千生灵再遭涂炭。我奉长明神君之令，在此阻拦，今日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长明神君四个字落下，守渊周身气息骤然绷紧，下意识看向沈砚与陆绥。

　　陆绥眉峰紧锁：“长明？他远在天界神域，何以知晓万劫墟此刻异动，又为何急着下令围剿？”

　　“神君洞悉天地气机，自然知晓。”清玄手腕一转，长剑出鞘，锋刃直指沈砚，“不必多言，束手就擒，随我返回天界受审，尚可免去一场血战。”

　　沈砚从陆绥身后缓步走出，短刃横在身前，目光冷静地看向清玄：“你口中的长明神君，可曾亲自到万劫墟探查封印？可曾看过神殿底下那道伪造浩劫的上古阵基？他只凭千年旧史，便笃定我是祸首，甚至不等真相大白，便急着派人前来截杀，你不觉得蹊跷？”

　　清玄眼神微微闪烁，心底那道本就脆弱的裂痕再次扩大。这些日子他独自在冰原外围探查，确实发现不少无法解释的痕迹，冻土之下残留的阵纹，气息和沈砚全然无关。可天界法旨由长明神君亲自下达，千年的信仰，让他很难彻底推翻过往认知。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通道四壁的黑雾猛地暴涨，灾源的低语再次弥漫开来，悄悄钻入每一名修士识海，放大猜忌与敌意。清玄心神一晃，瞬间压下心底动摇，长剑裹挟浩荡仙力劈出，璀璨剑光撕裂黑暗，直扑沈砚。其余修士见状，齐齐催动法术，无数道术法流光从四面轰来。

　　陆绥灵光铺开屏障，硬生生接下正面剑气，旧伤再次爆发，一口鲜血闷在喉间，白袍下摆迅速染上深色血渍。沈砚抓住空隙，提刀突进，刀身金芒暴涨，一刀劈开迎面而来的术法，金光扫过几名修士，逼得他们连连后退。守渊神官抬手结印，冰壁上残存符文被他引动，细碎冰棱呼啸飞出，牵制仙门阵列。三人背靠背而立，在狭窄的深渊通道之中，与仙门修士缠斗在一起。

　　剑光、灵光、怨息在密闭空间猛烈碰撞，轰鸣声震得冰层不断开裂。沈砚一边挥刀御敌，一边留意清玄的破绽，他没有下死手，每一击都留有余地，他不想和仙门结下死仇，更不想让幕后之人坐收渔利。可清玄被灾源的傀语持续蛊惑，出手越来越狠，招招直取神魂，一心要将沈砚镇压。

　　激战之间，一名修士寻到空隙，暗中祭出锁魂玉，幽青色光芒无声朝着沈砚识海缠去。陆绥一眼看破，不顾反噬强行瞬移挡在沈砚身前，锁魂玉的力量重重砸在他神魂之上，他浑身剧烈颤抖，灵光光幕瞬间暗淡大半，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陆绥！”沈砚心头一紧，一刀逼退身前对手，伸手将他扶住。

　　清玄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纵身跃起，长剑直指沈砚天灵。剑锋距离沈砚不过数尺，沈砚已经来不及调转短刃格挡，千钧一发之际，守渊奋不顾身扑上前，用自身神官灵体硬扛这一剑，长剑穿透他肩头，殷红的灵血顺着剑身滴落，落在冰层上，滋滋化作白雾。

　　“清玄！你醒醒！”守渊忍着剧痛嘶吼，“长明神君有问题！万劫墟的阵纹痕迹，我已经拓下，留在冰原一处隐秘冰窟，你若愿意放下成见，可自行去查验，莫要沦为他人手中屠刀！”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砸在清玄心上，他挥剑的动作猛地顿住。

　　灾源察觉到局势将要失控，深渊深处翻涌出海量黑雾，一道巨大黑影自通道后方缓缓升起，正是灾源凝聚的主身，它蛰伏许久，就等着仙门和沈砚一方两败俱伤，此刻终于不再隐藏。

　　“真是一出好戏。”灾源低沉的笑声填满整条通道，“仙门自相疑，守护者灵力耗竭，守渊神官身受重创。清玄，你以为长明神君是为三界苍生？他不过是借你之手，阻拦沈砚取回神魂，永远掩盖当年的罪行。”

　　清玄脸色剧变，握剑的手不停颤动，他转头望向灾源，又看向满身伤痕的三人，过往所有笃定的信念，正在轰然崩塌。

　　灾源黑雾翻涌，庞大身躯缓缓向前挤压，整个通道都在剧烈摇晃，冰层大面积崩落，封印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封印撑不住了，今日，要么沈砚神魂合一，我趁他融合虚弱破封出世；要么仙门斩杀沈砚，失去镇压本源，我一样脱困。无论如何，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们。”

　　沈砚扶着气息虚弱的陆绥，目光扫过灾源、犹豫不决的清玄，还有身受重伤的守渊。他忽然明白了，冰壁里那半个神魂说的宿命，仅仅只是其中一条路，而真正的抉择权，从来都握在他自己手里。他不必按照千年前预设的方案强行神魂合一，也不必束手就擒接受镇压，他还有第三条路。

　　他缓缓抬起短刃，刀上金光蓬勃盛放，神魂深处沉睡的力量一点点苏醒，却没有向着深渊核心的另一半神魂呼应，而是将所有神息引向周身，望向灾源庞大的黑影。

　　“你算错一件事。”沈砚声音清晰地穿透轰鸣，“宿命可以被改写，棋局，由我来掀翻。”

　　金光自短刃上冲天而起，并非向着深渊冰层里那半片神魂呼应，而是直直撞向灾源铺展而来的黑雾巨躯。灾源显然没料到沈砚会做出这个选择，庞大黑影骤然收缩，无数细碎怨魂在黑雾里发出尖啸，黑色浪潮被金光撕开一道狭长缺口。陆绥靠在沈砚身侧，强压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缓缓抬手，淡白灵光向外铺展，护住守渊与尚且心神摇摆的清玄，不让怨息趁机侵入几人识海。

　　“你放弃神魂合一？”灾源隆隆的声响在通道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千年前你亲手定下的生路，你竟要舍弃。没有另一半神魂加持，凭你这一缕残魂，根本无法长久压制我，今日一战，只会耗尽你仅存的神元，最终魂飞魄散。”

　　“合一不是唯一解法。”沈砚握刀的手腕稳如磐石，金芒顺着刀刃源源不断倾泻，“我从前以为，宿命是两条固定的岔路，要么归位顺从安排，要么逃亡永世躲藏。可方才我看见守渊拼死相护，看见清玄心底的疑虑，看见你千方百计挑动所有人互相残杀，我才明白，你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完整的我，而是不再被命运摆布的我。”

　　清玄持剑站在原地，剑锋垂落，再没有向前踏出一步。他肩头仍残留着方才厮杀激荡的灵力余温，守渊那句拓下阵纹的话，反复在心底盘旋，再看灾源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姿态，长久以来根植心底的信念正在瓦解。他身后一众仙门修士面面相觑，原本凝聚的剑阵，不知不觉松散开来。

　　灾源见状，怒意暴涨，黑雾再度汹涌扩张，深渊顶部的冰层大块崩落，碎石夹杂着寒气砸落在地。“冥顽不灵！既然你不愿入局，那我便先吞掉此地所有人，再慢慢等待下一个轮回！”黑雾化作万千黑色触手，如同暴雨般朝着众人抽打而来，每一根触手都裹挟着足以侵蚀神魂的怨念。

　　陆绥灵光屏障首当其冲，屏障表面迅速蛛网般开裂，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却依旧不肯撤去灵力。守渊强忍肩头灵伤，双手飞快结印，引动岩壁残存的古老符文，一道道冰棱从斜刺里射出，拦截袭来的触手。沈砚踏前一步，刀光连环劈斩，金光所到之处，黑雾触手消融成阵阵黑烟，只是他神魂尚未圆满，每一次挥刀，体内神元都在飞速消耗，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清玄，你还要旁观吗！”守渊奋力抵挡一波冲击，高声喊道，“长明神君传下的命令疑点重重，灾源破封，仙门首当其冲，你当真要等到三界倾覆，才愿意看清真相？”

　　清玄瞳孔震颤，目光交替看向浴血抵挡黑雾的三人，以及肆意狂笑的灾源。片刻之间，他猛地抬剑，调转剑锋，剑光不再对准沈砚，而是朝着黑雾触手狠狠斩去。雪亮仙光划破黑暗，数根粗壮触手应声断裂，灾源明显一怔，随即发出暴怒的嘶吼。

　　“蠢货！你竟背弃天界法旨！”

　　“我修大道，护的是苍生，不是某一位神君的命令。”清玄声音沉静，“真相未明之前，我不再做别人手中的刀。”

　　仙门修士见仙尊调转矛头，短暂迟疑之后，也纷纷催动术法，各色灵光汇成洪流，一同攻向灾源黑雾。局势瞬间逆转，原本三方对峙，此刻仙门、沈砚一行人并肩抗敌。灾源腹背受敌，庞大黑影剧烈翻滚，深渊之内怨魂哀鸣不绝，它本想坐收渔利，万万没有想到，清玄会在最关键的一刻倒戈。

　　沈砚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脚步蹬踏冰层，身形凌空跃起，短刃汇聚全部金芒，凝聚成一道横贯通道的光刃，直直劈向灾源黑雾的核心。灾源慌忙收拢黑雾防御，光刃狠狠撞上核心，剧烈的冲击波席卷整条通道，震得所有人连连后退。黑雾核心不断溃散，灾源的力量急剧衰减，可它并未彻底消亡，残余黑雾向着深渊更深处回缩。

　　“今日算你们胜了一局。”灾源的声音带着刻骨恨意，“但封印裂痕已经无法修补，我恢复力量只需要时间。长明早已布好大网，你们寻到阵纹证据，也未必能活着送到天界。我们再会。”

　　话音消散，残余黑雾钻入岩壁裂隙，消失在幽暗深处，通道之中只剩下弥漫不散的寒气与硝烟。危机暂时褪去，众人全都脱力，守渊直接跌坐在冰层上，肩头灵血缓缓浸透衣衫，清玄气息紊乱，长剑拄在地上喘息。陆绥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沈砚及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伤得很重。”沈砚低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心底一紧。

　　“无妨，休养一阵便能稳住。”陆绥勉强扯出浅淡笑意，目光落在沈砚握着短刃的手上，“方才你做出的选择，我并不意外。你本就不是甘愿被宿命锁死的人。”

　　清玄走上前来，神色郑重，对着沈砚微微拱手。“先前我偏听片面记载，数次与你为敌，是我之过。守渊神官所说的冰窟阵纹拓本，我随你们一同前去查验，若是证据属实，我会亲上天界，当面质问长明神君。”

　　守渊缓缓点头：“冰窟藏在冰原西侧，被厚重冰层掩埋，寻常人很难寻到，只是灾源刚刚败退，长明安插在冰原的暗哨，恐怕已经收到消息，我们取证据的路途，必然埋伏重重。”

　　沈砚扶着陆绥缓缓站直，目光望向通道上方通往冰原的出口。“拿到阵纹拓本，便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只要证据公之于众，天界众神便会知晓千年前浩劫的真相，长明的谋划，再难以继续遮掩。”

　　一行人不再停留，相互扶持，沿着通道向外行进。走出万劫墟谷口的那一刻，凛冽风雪迎面扑来，铅灰色云层依旧压在冰原上空，只是天边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日光。广袤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大地之下，不知潜藏多少杀机。

　　几人朝着西侧冰窟赶路，风雪越来越大，视野被漫天飞雪压缩到数丈之内。行至一处冰封洼地，四周寂静得反常，连风雪呼啸声都仿佛淡了几分。沈砚骤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短刃横在身前，警惕扫视四周雪原。

　　“有人。”

　　话音刚落，积雪之下骤然爆发出数道漆黑箭矢，裹挟着天界独有的幽寂灵力，从四面八方雪地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守渊手中存放拓本的玉匣。长明安排的暗卫，果然已经在此处设下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