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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道人 ...

  •   那道人影立在冰原边缘,风雪卷着碎冰掠过他身侧,素白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立得极稳,像一根钉在荒原上不肯倒下的旧碑。他望着沈砚缓缓走近,浑浊的眼底慢慢涌起一层极复杂的光,既有千年重逢的欢喜,又深藏着说不清的悲悯与愧意。

      沈砚在他面前几步处停下,短刃垂在身侧。他并不认得这张脸,可神魂深处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万重轮回,依旧记得这人的气息。

      “守渊。”陆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起伏。

      被唤作守渊的神官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砚身上,像是要透过这具凡人躯壳,看清当年那个立于云海之巅的身影。“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沈神,你这一世轮回,魂魄可还安稳?”

      “记不得许多旧事。”沈砚如实答道,“可我知道,有人篡改了当年浩劫的真相,让世人都以为是我祸乱三界。我来,是为寻回真相。”

      守渊沉默良久,望了望他身侧的陆绥,又望了望极北天际那片暗紫光晕,终于缓缓开口:“当年之事,我亲眼目睹,也亲眼看着你被封进深渊。只是我一直没有离开这片冰原,是因为守在这里,等着一个能把真相带出万劫墟的人。”

      他抬手,指向冰原腹地深处。“封印之下,不只是灾源残存的意识,还封存着当年浩劫真正的源头。你当年以身封渊,封印的并非你引来的灾劫,而是有人借你之名,打开的一道裂口。那道裂口后面,藏着灾源的根。”

      陆绥眉心微皱。“为何这些年来,从未听你提起?”

      “因为我也在怀疑。”守渊的声音沉重,“当年浩劫降临之时,我亲眼看见浊浪自神殿而起,我一度相信是沈神所引。直到数年后,我在万劫墟外围巡守,发现一处被刻意掩埋的上古阵基,那阵法运行的痕迹,与沈神当年的神息截然不同,更像是有人借着阵法,伪造了一场浩劫的开端。我追查许久,却始终找不到施法者的真身,只能猜测,灾源真正的幕后操控者,恐怕就藏在三界之中,藏在我们所有人都认识的人之中。”

      沈砚与陆绥对视一眼。这个猜测太过骇人,若真有人能伪造浩劫,瞒过三界万千年,那此人的修为与身份,恐怕远超想象。

      “当年与你同列的几位神君,如今还剩几人?”沈砚问。

      守渊神色微变,垂眸道:“千年前浩劫之后,神君们死的死,隐的隐。如今仍在天界掌权的,只剩一位,便是当年与你同列、镇守东天的长明神君。”

      长明二字入耳,陆绥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他沉声道:“长明与沈砚当年交情最深,浩劫之时,他正是最后与沈砚并肩之人。若他当真与灾源有关……”

      “我并无实据,不敢妄断。”守渊摇头,“但这些年,长明神君曾数次亲自来此巡视,明面上说是加固封印,可每次他来,万劫墟外围的怨气都会短暂躁动。我一直疑心,却始终没有证据。”

      寒风吹过荒原,卷起碎雪。沈砚的目光落向冰原腹地那道幽深裂谷,万劫墟就在其中。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座冰封深渊,像是一道闭合已久的谜题,所有线索都指向它,所有答案,也都埋在里面。

      “我要进万劫墟。”沈砚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犹豫。

      守渊面色骤变。“沈神,不可。你如今魂魄尚未归位,万劫墟内怨气滔天,一旦进去,你封存的记忆会不受控制地全面苏醒,那股剧痛足以撕裂残魂。当年你以身封渊,魂飞魄散之前,也是被万劫墟的怨气所伤。你现在的神魂,还承受不住。”

      “可时间不够了。”沈砚望向那道紫光愈发浓烈的裂谷,“灾源破封在即,若我不进去,等它出世,一切就都晚了。”

      陆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沈砚身侧,静静立在他身边。他没有劝他留下,因为他太清楚沈砚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能做的,只有陪他一起走。

      守渊看着两人,良久,长长叹了口气。“既如此,我陪你们走一程。万劫墟外围的路径,我巡守千年,比谁都熟悉。只是你们要记住,进了那里面,所见所感,未必是真实。灾源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幻象,用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悔恨,把你困在虚妄之中。”

      他转身,朝着冰原深处迈步,衣摆拖过积雪。沈砚与陆绥紧随其后。越往深处走,风越冷,气温骤降,冻土在脚下发出细碎龟裂的声响,地面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缠绕在三人脚踝之间,像是不甘的亡魂,想要将过往之人都拖回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巨大的裂谷横亘在眼前,谷口幽深,黑雾翻涌,深不见底。谷口两侧的冰壁上,布满了古老晦涩的符文,多数已经残破暗淡,只有几处还在缓缓流转着微弱的灵光,是千年封印仅剩的最后几道防线。

      守渊停在谷口,望着那些即将熄灭的符文,沉声道:“封印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符文一旦尽数熄灭,灾源便会彻底破封而出。”

      沈砚望着深谷,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却忽然停下。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绥,火光早已散去,漫天风雪之中,陆绥面色苍白,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坚定。他忽然想起那句一直萦绕心头的旧话,仿佛此刻才真正读懂。

      “你说你送我到这儿,”沈砚轻声开口,“这一次,是不是能陪我一起走到终点了。”

      陆绥微微怔住,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漫过千载风雪,落进沈砚眼底。“这一次,我陪你走到最后。无论前面是真相,还是深渊。”

      两人并肩,一同踏入了万劫墟的谷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谷内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漫天翻涌的怨气,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陆绥的灵光在他们周身亮起一层薄薄的光幕,勉强照亮几步内的范围,光幕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怨魂的低语。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听见,深渊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隔着万古光阴,遥遥传来。

      “沈砚,你终于回来了。”

      沈砚脚步一顿,心头那种莫名的悸动骤然攀升,仿佛那声音,正在唤他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陆绥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沈砚,不要听那声音。万劫墟会模仿你最在意的声音,引诱你深入。”

      沈砚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握紧手中短刃,与陆绥一同,朝着黑暗最深处,缓缓前行。

      深渊无光,前路未卜。可这一回,他身边有人同行,这便够了。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脚下的路时而坚实,时而像踏在柔软的淤泥上,每走一步,都有冰凉的怨气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想要钻进人的骨血里。陆绥的灵光在周身撑起一层薄薄的光幕,光幕边缘被无边的黑暗缓缓啃噬,发出细微的、像是虫啮的声响,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不着痕迹地又往光幕里渡入几分灵力,将那些攀附上来的怨气尽数逼退。

      沈砚握着短刃,指尖抵着冰凉的刀柄,神魂深处那股莫名的悸动越来越强烈。深渊里的那个声音,依旧在不远处一声声唤他,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万古时光,执拗地要把他唤回某个早已注定的位置。

      “它一直在唤我。”沈砚低声说。

      “别理它。”陆绥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清晰而稳,“万劫墟最擅长的事,就是借你心底最深的执念,把你困在虚妄里。你越是想走向那声音,就越容易走进它设下的陷阱。”

      沈砚没有答话。他当然知道这是灾源惯用的手段,可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口隐隐发酸,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确实曾无数次听过这样一声呼唤。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脚下,跟着守渊的脚步,在黑暗中缓缓下行。

      守渊走在最前面,素白衣衫在黑暗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引路的旧灯。他对万劫墟的地形异常熟悉,每到一个岔口,都无需停顿便能择路而行。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幽蓝的光,像是黑暗里嵌着一颗冷焰,那光不亮,却穿透层层怨气,清晰地映入三人眼帘。

      “到了。”守渊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万劫墟的核心,千年前封印灾源之处。”

      沈砚抬眼望去,幽蓝光芒的来源,是一道巨大的冰壁。冰壁足有数丈高,表面布满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多数已经残破暗淡,唯有中心一处,还亮着一团幽幽蓝焰,那蓝焰不灼人,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像是用万年玄冰凝成的火。蓝焰之下,冰壁内部隐隐透出一道模糊的、蜷缩的人形轮廓,被封印在冰层深处。

      “那是什么?”沈砚问。

      守渊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灾源的根。千年之前,你以身封渊,将灾源残存的意识尽数封入这道冰壁。可你大概不知道,那团被你封印的‘灾源’,并不纯粹。”

      沈砚心头一凛。

      “当年浩劫降临之时,”守渊的声音低沉,“我亲眼看见浊浪自你神殿而起,我一度信了那是你所引。可后来我发现,你神殿之下,藏着一道上古阵基,那阵法的运行痕迹,与你神息截然不同。真正引来灾劫的,是那道阵基。而你,是被人借了名头,做了替罪之人。”

      “那道阵基是谁布下的?”沈砚追问。

      守渊摇了摇头:“我追查千年,始终没能寻到布阵者的真身。只查到一点模糊线索——那阵法的源头,隐约指向天界某一处神域,可那神域主人是谁,却始终查不出来。后来我隐隐觉得,灾源真正的操控者,恐怕就藏在三界之中,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位置。”

      陆绥站在沈砚身侧,望着冰壁深处那道蜷缩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缓缓移向冰壁表面那些残破的符文,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就在此时,冰壁内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道蜷缩的人形轮廓,竟然缓缓动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沈砚的到来,从冰封的深处,幽幽睁开了一双眼睛。那眼睛漆黑,不含一丝光,直直穿过冰壁,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那声音从冰壁深处传来,不再是模糊的呼唤,而是清晰、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稔,“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千年。”

      沈砚浑身一震。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脊背发凉——他认得那个声音,那分明是他自己。

      陆绥上前半步,下意识挡在沈砚身前,灵光骤然凝聚,警戒地盯着冰壁内那道轮廓。守渊的呼吸也猛地一滞,后退了半步。

      冰壁深处的轮廓缓缓舒展,黑雾在冰层内翻涌,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锁着沈砚,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进来,我便告诉你。”

      沈砚握紧短刃,心头那股悸动如潮水般翻涌,他知道这多半是灾源设下的陷阱,可那声音偏偏拥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力,仿佛一个藏了千年的谜题,此刻终于要揭开谜底。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

      “沈砚!”陆绥的声音陡然加重,“不要靠近!”

      沈砚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陆绥。陆绥的目光沉而凝,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它不是灾源。它封在冰壁里的,是你当年剥离出去的另一半神魂。”

      沈砚瞳孔骤然一缩。

      “千年前你以身封渊,”陆绥一字一句,“并没有把自己的神魂彻底投入封印。你将神魂一分为二,一半带着所有记忆与执念,封入深渊镇压灾源;另一半洗净记忆,坠入轮回,重新活一遭。你封在冰壁里的,是你自己。”

      冰壁深处那道轮廓闻言,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深长的笑:“他说得没错。沈砚,我是你,你也是我。千年前你我共同做出那个决定——以一半神魂为锁,封住灾源;另一半神魂遁入轮回,等千年之后,再回到这里,取回另一半,重新合一,彻底终结这场浩劫。”

      沈砚看着冰壁里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原来他这一世轮回,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他是钥匙,也是锁,是被安排好了要在千年之后,回到这里,重新与自己的另一半合一,去完成那个千年前没能完成的终结。

      “那我呢?”沈砚的声音有些发干,“我这一世的记忆、这一世的牵挂、这一世遇到的人,难道都只是……为了完成这场轮回而存在的道具?”

      冰壁内的轮廓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这一世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真实存在。你走过的每一段路,都真实发生过。只是你生来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躲不掉的,沈砚。”

      陆绥站在他身侧,望着他,没有开口劝慰。他知道这一刻,沈砚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千年布局,两半神魂,一场早已写好的宿命,忽然将真相尽数摊开在他面前,任谁一时都难以承受。

      万劫墟深处,幽蓝火焰静静跳动,那道蜷缩了千年的轮廓,隔着冰壁,与这一世的沈砚遥遥相望。

      前路所有谜底,都指向这最后一刻的抉择。

      “我们走吧。”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这一切。”

      他转身,没有再看冰壁一眼,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陆绥跟在他身后,守渊沉默地落在最后。黑暗重新将他们吞没,可那声来自冰壁深处的呼唤,却始终没有散去,像是烙印在万劫墟的每一寸空气里。

      “沈砚,你逃不掉的。这场轮回,终有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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