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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黑雾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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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翻涌上来的时候,那层白光屏障像一张浸了冰水的薄纱,每一次撞击都在微微震颤。陆绥立在白雾中央,广袖下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溢出的灵光淡得快要融进夜色里,唇间那抹血色慢慢洇开,顺着下颌坠落在青石地砖上,转瞬就被蒸腾成一缕极淡的白气。
厢房里的沈砚握着短刃,指节捏得发白。方才那遥遥一眼落在心底,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开了一层又一层混沌。他本可以依着陆绥所言闭门不出,安安稳稳待到天亮,可看着那道白袍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承压的模样,心口那阵钝痛又翻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莫名的隐痛,而是真切的不忍。
他没有再多思虑,抬手拔开木栓,“吱呀”一声,厢房门被缓缓推开。
冷湿的雾气扑面而来,裹着无数怨魂嘶哑的低鸣。那些扭曲黑影察觉到房门开启,立刻分出大半,放弃冲击陆绥的光壁,调转方向朝着沈砚扑来,幽绿的鬼眼在白雾里密密麻麻闪烁,口中不停重复那句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判词。
罪神沈砚,祸乱三界,神魂当噬,永世沉沦。
陆绥闻声猛地回头,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惶。他本拼尽全力将所有怨魂锁在院落外侧,就是怕沈砚直面这些被篡改的罪责幻象,一旦这些怨魂的低语持续侵入沈砚心神,沉睡的记忆碎片会不受控制地炸开,破碎的魂魄根本扛不住这份剧痛。
“回去!”陆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灵力屏障分出去大半,仓促挡在沈砚身前。
沈砚却没有后退半步,短刃横在身前,刀刃映着朦胧月色,他抬眼看向陆绥,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你护我,我不能一直躲在你的影子里。”
陆绥望着他,万千话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千世轮回,他见过沈砚无数模样,见过他登临神坛一身荣光,见过他神魂崩碎血染云海,见过他辗转凡尘,在市井烟火里沉默求生,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一世尚且懵懂的凡人镖师,主动向着漫天灾厄踏出脚步。
周遭怨魂已经扑至近前,腐烂的黑雾触手直往二人面门缠来。陆绥抬手,灵光化作绵长光带,将扑来的黑影一卷而碎,破碎的黑雾散开,又在远处重新凝聚。沈砚的短刃看似凡铁,可每当刀刃触碰到黑雾,竟会燃起淡淡的金芒,那些怨魂碰上这金光,便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飞速向后退避。
陆绥眸光一动。他早该想到,沈砚残魂附着的神息,天生便是这类劫怨的克星,只是沈砚自身一直无从知晓。
“你的刀,能斩它们。”陆绥低声道,“但不要倾听它们说的话,那些罪名,全是假话。”
沈砚颔首,目光扫过周遭层层叠叠的黑影。怨魂源源不断从山间浓雾里涌出,像是永远杀不尽,它们不断复述着那段伪造的过往,一字一句,试图在沈砚魂魄里刻下罪责。
“千年前灭世洪水倾覆四海,是你引动灾源,万千生灵葬于浊浪。”
“仙门同道尽数陨落,皆因你私心叛逆,背弃天道盟约。”
“你本该永坠万劫墟,凭什么入轮回,苟活世间。”
一句句话钻进耳朵,沈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开始闪过零碎的幻影。滔天的黑水漫过神殿台阶,无数白衣修士倒在血泊之中,他站在云海之巅,怀抱一块碎裂的玉,四周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唾骂。幻影一闪而逝,剧烈的眩晕席卷而来,沈砚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陆绥快步靠近,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暖意顺着衣袖传过来,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入沈砚体内,抚平魂魄翻涌的躁动。
“别看,别信。”陆绥的声音贴着他耳畔,清浅而坚定,“当年洪水来临,是你以身封印灾源,以自身神魂为锁,才护住四海苍生。所有史书碑刻上的记载,都是幕后之人刻意篡改,为了让万世之后,所有人都认定你是罪人。”
沈砚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陆绥苍白的脸上。“那幕后是谁。”
“是当年灾源本身。”陆绥眼底沉下一层寒色,“它没有随封印彻底消亡,残存意识蛰伏千年,借众生执念不断壮大。只要世人一直相信你是罪神,这份偏见与恨意,就会源源不断滋养它,等到力量足够,便会冲破封印,重启浩劫。”
话音未落,院外的浓雾骤然剧烈翻滚,一道比其余怨魂高大数倍的黑影缓缓从雾中升起,黑雾凝成一张巨大模糊的脸,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轰鸣,震得整座云崖观屋瓦簌簌颤动。这是怨魂凝聚出来的劫怨化身,是灾源意识伸出来的一只触手。
“陆绥,你耗费千年修为守着一缕残魂,值得吗?”巨大黑影隆隆发笑,“等他记忆复苏,神魂再度崩解,你所有守望,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不如放手,让我吞了他,世间苦难,就此了结。”
陆绥将沈砚轻轻护在身后,白袍迎风扬起,周身灵光再度升腾。“我不会放手。千年前没能护住他,这一世,谁也不能再带走他。”
劫怨化身怒吼一声,浓稠黑雾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下。陆绥迎上前去,灵光与黑雾猛烈相撞,冲击波横扫整个院落,周遭树木拦腰折断,碎石飞溅。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陆绥一次次硬扛黑雾冲击,嘴角不断渗出鲜血,每一次出手,自身的因果反噬便加重一分。
他忽然明白了,陆绥千年守望,背负的不只是思念。每一次动用灵力庇护轮回中的自己,陆绥都要承接一部分本该落在沈砚身上的劫难,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早已伤痕累累。
沈砚握紧手中短刃,压下脑海纷乱的幻影,迈步越过陆绥,径直朝着那团巨大黑影走去。
“你想要我的神魂,大可直接来取。”沈砚的声音清冷静定,穿透轰鸣的黑雾,“但不要用编造的罪名,污染过往。”
劫怨化身似乎没料到这个尚且失忆的凡人会主动上前,黑雾微微一顿,无数双幽绿眼睛一齐锁定沈砚。
“你可知神魂归我之后,所有轮回苦楚都会消散,不必再承受误解、别离、生老病死。”黑影蛊惑道,“陆绥给你的,只有漫长等待与无尽磨难。”
沈砚摇了摇头,刀刃缓缓抬起,金芒在刀身越发明亮。“苦难我自会承受,真相,我要亲手寻回来。”
话音落下,他纵身向前,刀光破开重重黑雾,直刺那团黑影核心。劫怨化身发出凄厉惨叫,黑雾疯狂扭动,无数触手缠向沈砚四肢。陆绥紧随其后,灵光化作锁链,捆住翻腾的黑雾,两人一攻一守,配合浑然天成,仿佛在千年前,他们就曾无数次并肩对敌。
黑雾在刀光与灵光交织下不断消融,劫怨化身的形体一点点溃散,它最后的声音带着不甘,在山间久久回荡。
“封印终会破碎,宿命无法逆转,你们逃不开的……”
声音消散,漫天黑雾缓缓沉降,山间呜咽的风声渐渐平息,浓稠白雾慢慢变淡,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青石院落里,满地黑色雾气化作露水,浸湿地砖。一夜鏖战落幕,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
陆绥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沈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陆绥手腕,才发觉他浑身冰冷,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藏在广袖之下的手臂,布满了淡淡的、深浅交错的陈旧伤痕,是千年来一次次承接因果劫难留下的印记。
“你伤得很重。”沈砚低声说。
“无妨,休养几日便能复原。”陆绥轻轻挣开他的扶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模样,只是目光温柔落在沈砚脸上,“方才记忆碎片涌现,你可有不适?”
“只是短暂眩晕,现在已经好了。”沈砚垂眸,看了看手中那柄凡铁短刃,刀身的金光已经褪去,恢复原本朴素的模样,“这把刀,究竟是什么来历?我只知道它是我少年时捡来的旧物。”
“它是当年你殉世之时,随身佩剑碎裂之后,散落凡间的一截碎片。辗转流离,机缘巧合落到了你轮回的这一世。”陆绥轻声作答,“它认得你的神魂,所以能斩劫怨。”
沈砚静静听着,心里翻起万千波澜。他二十余年凡尘人生,所有以为偶然的事情,原来早早便被千年前的因果缠绕。云崖山的相遇,茶棚那一壶温酒,路上偶遇的山匪,亭中刻下的诗句,没有一桩是纯粹的巧合。
老道长的脚步声,从观内正殿方向慢慢传来。老人手里提着一盏残灯,走到二人面前,看着满地狼藉,长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躲不过。”老道长望着沈砚,“我本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做完这一世凡人,不用再卷入三界浩劫,看来天命的丝线,早就牢牢系在你的身上。”
“道长,归人录里面记载的所有人,都是当年浩劫里陨落之人吗?”沈砚抬眼问道。
“是。”老道长点头,“有的魂魄彻底消散,永远归于山海;有的像你一般,坠入无尽轮回;还有少数,被困在这片云崖结界之中,永世不得脱身。陆绥守在这里千年,一方面是等你,另一方面,也是看管结界,不让底下封存的灾源气息外泄。”
陆绥淡淡开口:“结界力量日渐衰弱,再过数年,封印便会松动,到时候,灾源会彻底挣脱束缚。”
沈砚看向远处翻涌云雾的山谷,心底已经做出决断。“我要留下来,查清当年全部真相,守住封印。”
陆绥抬眸望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笑意,那笑意跨越百世孤寂,终于落在了这一世晨光里。
“那我便陪你。”
老道长看着二人,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着正殿走去,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语。
“前路万劫,人心叵测,仙门的人很快便会寻来,他们信了千年谎言,会视你为洪水猛兽。”
晨光照亮整座云崖山,漫山云雾缓缓散开,远处峰峦露出青翠轮廓。沈砚转头看向身侧白袍之人,一夜厮杀过后,陆绥面色苍白,却依旧安稳站在他身侧,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
沈砚忽然想起茶棚之中,那一壶温热的酒,想起半山腰亭子里那句沽酒归人,山海未还。原来所谓归人,从来不是独自归来,是跨越万古劫难之后,两个人一起寻到归途。
山风掠过檐角铜铃,清脆声响漫过整座古观。他们知道,昨夜的怨魂仅仅只是开端,前路有仙门围剿,有灾源蛰伏,有铺天盖地的流言与误解,无数凶险正沿着宿命的脉络,向着云崖山赶来。
沈砚收好了短刃,抬步朝着观外山道走去,陆绥跟在他身侧,步伐从容。他们要离开云崖山,游历四方遗迹,收集千年前被抹去的证据,去击碎流传万古的谎言。
行至山门,沈砚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藏着轮回秘密的道观。昨夜的风波已经沉寂,可归人录那本册子,依旧静静躺在偏殿木架上,记录着所有困在因果之中的魂魄,等待真相重见天日。
下山的路,草木青翠,飞鸟掠过高空。两人并肩而行,影子被初升朝阳拉长,叠落在一处。路上沈砚偶尔侧头看向陆绥,对方似乎感知到目光,转头与他对视,眼底藏着沉淀千年的温柔。
“千年来,你看着我一世又一世死去,会不会觉得无望?”沈砚忽然开口。
陆绥沉默片刻,轻声应答:“每一世重逢,都算是新的希望。哪怕记忆全无,你的本心,从来没有变过。”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尽头,隐约看见几道白衣身影,御剑而来,衣袂飘飘,正是仙门的修士。他们目光锐利,远远锁定沈砚,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劫难,已经循着踪迹,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