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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厢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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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的烛火燃得很慢,灯花积了薄薄一层。
沈砚靠在床沿,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摸亭中刻字的凉意。窗外风声不绝,云雾在檐角翻涌,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影子,正顺着山墙缓缓爬上来。
他方才推开窗时,院中明明空无一物,可那落在窗纸上的目光,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云崖山处处透着蹊跷。老道长欲言又止的神色,归人录名册上那个清晰的“陆绥”,还有那句散在风里无人应和的低语,一桩桩,一件件,缠成一团乱麻,堵在他心口。
沈砚自少年走镖,闯过无数荒山野岭,遇过剪径强人,见过流民饿殍,本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搅乱他心神。可今夜,这座沉寂的古观,让他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压抑。
他吹熄烛火,屋内瞬间沉进黑暗。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院外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落叶摩擦,是衣料拂过石阶的声响。那人走得极缓,每一步都压着气息,仿佛怕惊扰了屋里沉睡之人。
沈砚屏住呼吸,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刀刃冰凉,是他常年带在身边防身的物件。
脚步声停在窗下。
这一次,没有隔着窗纸遥遥相望。
一声低低的叩窗,三下,轻得几乎要融进山风里。
“沈砚。”
声音隔着一层薄木传进来,清润温和,正是茶棚里那道他记了许久的嗓音。
沈砚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坐着。
“我知道你醒着。”窗外人道,“不必握刀,我不伤你。”
沈砚缓缓起身,脚步放轻,走到窗边,却不拉开窗扇,只隔着木窗开口:“你是谁。为何一路跟着我,又在此地现身。”
窗外静默片刻,才响起一声极浅的笑,带着几分绵长的疲惫。
“我是陆绥。”
这个名字入耳,沈砚指尖微微一紧。方才在偏殿归人录上见到的字迹,骤然浮现在脑海。
“归人录里写了你的名字。”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本册子,究竟记载的是什么?”
陆绥的声音顿了顿,山风卷着雾气掠过院落,隔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
“记载所有困在轮回因果里的人。”
“我?”
“是。”陆绥答道,“还有千年前,和你一同坠入浩劫的所有人。”
沈砚眉峰一蹙。他只是一介凡人镖师,父母是市井普通人,祖上世代耕读谋生,何来千年前的因果浩劫?这话听来荒诞,可结合云崖山种种异状,他又无法一口否决。
“我听不懂。”
“现在的你,本就不该听懂。”陆绥的语气含着藏不住的怅然,“记忆被神魂碎裂时的剧痛封印,强行揭开,魂魄便会消散。我不能说太多。”
沈砚沉默。他能感知到窗外之人并无杀意,可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每一句话都像是半遮半掩,留着大片空白。
“那日茶棚一别,你为何忽然消失。”
“我不能长久伴在你身侧。天道设下桎梏,我靠近你太久,灾厄便会更快寻上你。”陆绥缓缓道,“我只能远远跟着,替你抹去沿路那些潜藏的凶险。你在青石关遇上的那伙山匪,本不是寻常强人,身上附着浩劫遗留的残怨。”
沈砚心头一震。青石关那一趟劫镖,他原以为只是普通匪类作乱,现在回想,那群人的眼神空洞诡异,全然不似活人。当时他侥幸脱身,只当自己命大,原来暗中竟有人出手。
“既是护我,为何不肯露面。”
陆绥许久没有答话。云雾流动,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缕,落在窗沿,映出窗外一道朦胧修长的影子。
“我怕你记起,也怕你永远记不起。”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屋内,沈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正要再追问,忽然,整座道观的风骤然变了。原本轻柔的山风骤然呼啸,观外林间传来无数细碎呜咽之声,像是千万人的哀哭,层层叠叠从云雾深处涌来。
陆绥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
“他们来了。”
“谁?”
“千年前浩劫残留的怨魂,循着你的神魂气息寻来。”陆绥语速变快,“它们感知到你残魂复苏,想要吞噬你,借你的神魂重开灭世灾劫。你待在屋内,不要开门,不要看向院外浓雾。”
话音落下,窗外那道身影一晃,气息骤然远去。
沈砚快步挪到窗缝边,微微拨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院子里的白雾已经浓稠如乳白浆液,翻滚着漫过石阶,雾中浮动着无数模糊扭曲的黑影,发出嘶哑低沉的嘶吼,正朝着厢房的方向缓缓聚拢。
那些影子没有清晰面目,肢体残缺,在雾气里拖曳,无数双幽绿的眼,牢牢锁着这间屋子。
为首一道黑影,身形格外高大,黑雾翻涌之间,传出隆隆的低语,一遍遍重复着一句古老的判词:
罪神沈砚,祸乱三界,神魂当噬,永世沉沦。
沈砚瞳孔微缩。
罪神。
这三个字,和归人录旁批注的文字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明明是从未听闻的罪名,入耳的瞬间,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仿佛有一段深埋在魂魄最底层的记忆,正挣扎着想要冲破封印。
剧痛来得快,消散也快。转瞬之后,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悲凉,说不清来由。
院中的怨魂越靠越近,黑雾已经漫到厢房门槛,腐朽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
就在黑影即将扑上门扉的刹那,一道清浅白光,自云雾深处轰然落下。
白光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沉静磅礴的力量,落在院落正中。所有怨魂发出凄厉惨叫,向后仓皇退散,像是畏惧那道光芒。
沈砚贴着窗缝望去。
白雾中央,白袍的陆绥静静立在那里,广袖垂落,周身流转淡淡的灵光。方才温润的气质尽数敛去,此刻的他,眉眼沉静,眼底藏着万古长夜般的孤寂。
他没有主动屠戮这些怨魂,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以自身灵力筑起一道屏障,将所有黑影拦在院外。
怨魂疯狂冲击光壁,黑雾一波接着一波撞上去,每一次撞击,陆绥肩头都会微微一颤,苍白的唇瓣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砚看见了。
他隔着一层雾气,清清楚楚看见那抹血色。
陆绥在承受反噬。为了护住房内一无所知的他,正在硬扛这些怨魂带来的因果创伤。
沈砚攥紧了手中短刃,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依旧不明白千年前的旧事,不明白罪神的罪名从何而来,不明白陆绥究竟背负了什么。
可他看得明白,这个人,正在替他受劫。
浓雾里,陆绥微微侧过头,目光隔着茫茫白雾,遥遥望向厢房窗缝的位置。
四目遥遥相对。
千百年轮回辗转,无数次重逢别离,这一刻,跨越漫长光阴的视线,再度相撞。
陆绥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吐出一句话。
沈砚读出来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独自赴死。
黑雾再次疯狂席卷而上,将那道白袍身影吞没。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灯花炸裂,归于一片摇曳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