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逸芃

9、青肿

　　第二天回学校，整个七班都知道张逸轩昨天打球被阴了。

　　左脚脚踝肿得一圈通红，看着就吓人。他今天走路明显拖着步子，明明疼得够呛，脸上还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谁问都说没事。

　　早上刚进教室，萧程直接凑上来，跟查岗一样：“我的哥，你真敢来啊？我以为你铁定请假躺家里。”

　　“这点小伤躺什么。”张逸轩随手把书包扔桌上，慢悠悠坐下，“不影响上课，也不影响玩。”

　　李可帆沉默地从抽屉里掏了一小管药膏递过去，话少但实在：“我妈涂跌打损伤的，管用。”

　　张逸轩笑着接了：“可以啊兄弟，靠谱。”

　　肆野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

　　他没凑热闹，就正常走回自己座位。但视线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张逸轩的脚。

　　青紫一片，看着就挺疼。

　　昨天球场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赵磊那下故意垫脚根本洗不掉，只是当时没证据，闹开了反而吃亏。

　　肆野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书摊开。心里就一个很淡的念头——下次打球，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教室里吵吵闹闹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点什么。

　　少的那点，在顾飞扬身上。

　　顾飞扬是班里的文体委员，平时最靠谱、最稳的那个人。

　　不管是球赛报名、运动会统计、还是老师临时布置的杂活，永远是他记得最清楚、安排最妥当。几个人里，他最成熟，最会控场，谁情绪不对他都能第一时间看出来。

　　可从昨天打完球开始，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以前课间永远是他主动开口商量比赛、排替补、说战术。

　　今天全程安静。

　　安静得过分。

　　他就坐在座位上，书摊着，笔捏着，眼神放空，半天不动一下。别人吵、别人闹、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像自带隔离罩，游离在所有人之外。

　　萧程大大咧咧，最先察觉不对。

　　课间他跑过去拍顾飞扬肩膀：“飞扬，咱们篮球赛名单要不要再核对一遍？还有替补没定呢。”

　　顾飞扬愣了两秒，才慢慢回神，眼神有点懵。

　　“啊？……你们定吧。”

　　“不是啊，以前不都是你弄吗？”萧程挠头，“你最细心，我们几个粗手粗脚的万一漏了。”

　　“我这两天有点累。”顾飞扬浅浅笑了一下，特别淡，淡得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们看着来就行，我没问题。”

　　就一句话，直接把话题堵死。

　　萧程愣在原地，莫名有点尴尬，只能哦哦两声退回来。

　　他转头偷偷跟张逸轩对视一眼，一脸疑惑：“你觉不觉得飞扬最近怪怪的？”

　　张逸轩垂着眼揉了下脚踝，轻轻点头。

　　何止怪。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以前顾飞扬就算累，也不会撒手不管球队的事。球赛是他们班每年都认真打的比赛，他向来最上心，从来不会一句“你们定”就敷衍过去。

　　张逸轩趁着没人，悄悄挪过去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差。”

　　顾飞扬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刻意装出来的。

　　“还好，就是家里事多了点。”他说得轻描淡写，“不用管我，我能应付。”

　　又是这句。

　　我能应付。

　　每次有人问，他都是这句话。

　　他从来不说难，从来不说烦，从来不说自己撑不住。永远一副“我没事、我可以、我扛得住”的样子。

　　张逸轩懂他这种性格。

　　越是嘴上说没事的人，心里藏得越多。

　　但他没继续追问。

　　兄弟之间有这种默契——你不想说，我就不逼你。

　　只是会悄悄惦记、悄悄留意。

　　一整个白天，几个人的相处氛围都挺轻松，照常打闹、照常开玩笑、照常聊球赛聊最近的日常。

　　唯独顾飞扬，始终慢半拍。

　　中午大家扎堆去食堂吃饭，一路上吵吵闹闹。

　　萧程和刘源斗嘴，李可帆走在最边上低头听歌，张逸轩走路慢一点，时不时缓一下脚痛。

　　只有顾飞扬，话少得可怜。

　　别人笑他也跟着笑一下，别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就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很快又沉默。

　　他不是不高兴。

　　就是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下午自由活动课，大家都不想闷在教室。

　　张逸轩脚不能剧烈运动，干脆搬凳子坐在操场边树荫下吹风晒太阳，摆烂摸鱼。

　　肆野拿了球，自己在半场慢悠悠投着玩。

　　萧程和刘源疯跑打闹，满场乱窜。

　　唯独顾飞扬，没有加入任何热闹。

　　他一个人靠在操场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树，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得校服衣角轻轻飘。

　　背影看着挺孤单的。

　　几个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没上前打扰。

　　萧程挠头：“飞扬到底咋了啊……”

　　“不知道。”张逸轩淡淡开口，“他不说，我们就等他自己想说。”

　　李可帆难得多嘴一句：“应该是烦心事。”

　　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没人猜得到，到底是什么事，能把一向最稳、最淡定的顾飞扬，压成这样。

　　肆野投完一轮球，停下喘气。

　　他远远看了一眼栏杆边孤零零的身影，没多想，也没凑过去。

　　他和顾飞扬不算熟，不好过问太多私事。

　　但他也看出来了——

　　这群看起来每天无忧无虑、打打闹闹的少年，每个人心里，好像都藏着一点外人看不见的东西。

　　张逸轩藏着懂事和隐忍。

　　他自己藏着生活的重担和小心翼翼。

　　而顾飞扬，藏着一团谁也摸不透、打不开的心事。

　　日子看着和往常一模一样，阳光照常落满操场，风照常温柔，兄弟们照常凑在一起吵吵闹闹。

　　只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顾飞扬的不对劲，像一根轻轻悬在风里的线。

　　没人扯破，没人点破。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

　　等着某天，这根线彻底绷不住，断掉。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