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逸芃

8、风过球场

　　周一的早读课，教室里闹哄哄的。

　　肆野坐下来的时候，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夜市收工回到老巷已经很晚，他伺候奶奶吃完药躺下，自己靠在桌边坐了很久。张逸轩那句"别硬撑"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当时没什么表情，应了一声就走了，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的时候，那句话怎么也挥不去。

　　不是感动。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像有人随手往他心头上碰了一下，不重，却留了点印子。

　　他甩了甩头，把课本摊开。旁边萧程还在叽叽喳喳说昨晚那把游戏，他随口应了两句，心思却没全在上面。目光不自觉往后排扫了一眼——张逸轩正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他，头发睡得有点乱。

　　很快就到了大课间。

　　萧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从楼下冲上来，隔着半个走廊就开始喊："兄弟们！篮球赛！高二的！咱们班必须组队！"

　　刘源推了推眼镜："去年是谁说'友谊第一'结果输了赖裁判？"

　　"那是意外！"萧程把通知"啪"地拍在栏杆上，"今年不一样了。肆野，你必须上。上次你在校外野球场把三班那个谁晃得差点崴脚，忘了？"

　　李可帆靠在墙上，帽子压得低低的，闷声说了句："他晚上要打工。"

　　"小组赛都在下午放学，打完再去夜市完全来得及！"萧程说着已经把名单掏出来了，笔尖戳着纸，"来来来，报名字。肆野一个，逸轩一个——哎逸轩，你别装睡了！"

　　张逸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人群外圈，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笑："我听见了。报就报呗。"

　　顾飞扬靠在另一边栏杆上，慢悠悠地说："悠着点，别玩过头。"

　　"放心。"张逸轩语气轻描淡写，接过萧程手里的笔，在名单上划下名字。

　　肆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把他校服领子照得发白。

　　这个人好像永远这样——在外面的时候，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没事。

　　"行，我也报。"肆野开口。

　　萧程一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咱们班今年有你俩，稳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刚下课，半个年级的男生都涌向了操场。

　　九月底的太阳已经不毒了，晒在身上温温的。塑胶球场上到处都是拍球声、叫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七班的几个男生占了半个场子热身。

　　肆野把校服外套往看台上一扔，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运球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在学校里他总是懒洋洋的，可一上球场，整个人的节奏立刻变了。压低重心，体前变向，一个加速过掉上来防守的萧程，起跳，出手，篮球擦着篮网落进去。

　　"我靠！"萧程捂着肚子，"你这是认真打还是玩我？"

　　"你防得跟棉花似的。"肆野落地，随手把球接住，喘了口气。

　　张逸轩站在三分线外面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滚过来的球。他没急着运，只是单手托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起跳——

　　球划了一道很平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几个路过的女生"哦"了一声。

　　"可以啊逸轩！"萧程喊，"你以前藏得够深的啊！"

　　张逸轩笑了笑，没接话，跑过去捡球。

　　肆野站在罚球线旁边，看着张逸轩跑过去的背影。他以前在学校里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打球，现在才发现，张逸轩的投篮姿势很干净，出手快，弧线准，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

　　两个人不知不觉就对上了。

　　萧程在中间起哄："来来来，一对一！"

　　肆野运球压低，盯着张逸轩的脚步。张逸轩双腿分开，重心压得很稳，右手掌张开，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肆野左肩一沉，做了个突破的假动作，张逸轩没吃晃。他立刻收球，后撤步，跳投——

　　球进了。

　　"行啊。"张逸轩拍了拍手，"再来。"

　　第二球，张逸轩防得更紧。肆野连续两个变向没甩开，索性直接硬上，两个人在篮下身体对抗了一下，球擦着篮板弹进去。

　　"犯规了吧？"萧程在旁边喊。

　　"没有。"张逸轩摇摇头，笑着拍了一下肆野的胳膊，"继续。"

　　两个人又打了几个来回。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肆野T恤的后背湿了一片。他很久没打得这么爽了——夜市打工、奶奶的药、手腕上的疤，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跑起来的时候好像都暂时被甩在了身后。

　　顾飞扬坐在看台台阶上喝水，看着场上来回跑的两个人，忽然皱了下眉。

　　"怎么了？"刘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顾飞扬抬了抬下巴。

　　球场另一侧，七班对面的半场，站着几个人。

　　是三班的赵磊一行人。

　　肆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只当是别的班过来打球的，并不清楚他们和张逸轩几个人曾经打过架，有旧怨。

　　张逸轩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运球的节奏慢了半拍。

　　"别管他们，打球。"他低声跟旁边的肆野说了一句。

　　肆野点点头，目光落回篮球上。

　　几个人继续热身。萧程没察觉暗流，还在嚷嚷着分组打半场。

　　分完队，七班这边上了五个人。肆野打前锋，张逸轩在外线跑位。刚打了两个回合，赵磊那边的人就凑过来了——"哎，场子空不空？一块儿打？"

　　语气客客气气，意思却不是商量。

　　萧程想拒绝，被顾飞扬拽了一下袖子。顾飞扬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起冲突。

　　"行，一起。"张逸轩开口，语气很平。

　　于是两个班的人混在一个场上打。

　　一开始还算正常。传球、跑位、防守，都是正规动作。但打了没几分钟，赵磊防守的时候动作开始变大了——挡拆的时候肩膀故意往人身上顶，抢篮板的时候手肘往后拐。

　　肆野被他顶了一下，踉跄半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赵磊假装没听见，转身跑开了。

　　张逸轩跑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肆野甩了甩肩膀。

　　又打了一回合。张逸轩在外线接到传球，面前的人是赵磊。

　　张逸轩压低重心，准备晃开他。赵磊步子跟得很紧，防守贴得很死。张逸轩忽然一个变向甩开半个身位，起跳出手——

　　就在他离地的那一瞬间，赵磊的脚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

　　正正好好垫在张逸轩落地的位置。

　　张逸轩的左脚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一歪。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脚踝往外侧一翻，整个人就歪倒在地，手里的篮球滚出去老远。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撑着地，没立刻站起来。脚踝那里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眉头拧成一团。

　　"我操！"萧程第一个冲过来。

　　赵磊站在旁边，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正常防守啊，谁让他自己落地不稳。"

　　"你他妈故意的吧！"萧程急了，就要往前冲。

　　顾飞扬一把拉住他。

　　"别。"顾飞扬的声音很低，眼睛盯着赵磊，"没证据。"

　　李可帆已经蹲下去看张逸轩的脚了。他抬起来头："肿了。"

　　张逸轩把李可帆的手拨开，自己试着撑着地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倒抽气。他咬了咬牙，还是站直了，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崴了一下，又不是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小事一桩。

　　可肆野站在两步开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赵磊那只脚怎么挪过去的。看见张逸轩落地时脚踝外翻的角度。看见张逸轩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肆野手里还攥着球。

　　他没说话。

　　只是把球往地上一拍，一下，两下。

　　然后他走向赵磊。

　　赵磊看见他走过来，挑了下眉："怎么？"

　　肆野没看他。他从赵磊旁边走过去，弯腰把滚远的球捡起来，然后转身上篮——

　　没有人防他。

　　他起跳，出手，球砸进篮筐，发出一声沉闷的"唰"。

　　落地的时候他看了赵磊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不狠。

　　就是冷。

　　赵磊被他看得莫名心里一虚，嘴硬地哼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人走了。肆野还不清楚这伙人和张逸轩之间的旧矛盾，只觉得这群人打球下手没分寸。

　　热身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萧程扶着一瘸一拐的张逸轩往校门口走，嘴里还在骂："赵磊那孙子，下手也太黑了。"

　　"算了。"张逸轩摆了摆手，"崴个脚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萧程又絮叨了两句"记得冰敷""别走路了"，才被刘源拉走。

　　张逸轩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红灯。

　　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一圈了。

　　绿灯亮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斑马线，拐进了自家小区的大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那盏，黑黢黢的。他摸出钥匙开门，刚进去，母亲听见动静从客厅探出头。

　　"回来了？脚怎么回事？"她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语气算不上紧张，只是淡淡的关切。

　　"打球崴了一下。"张逸轩换鞋，动作放得很慢。

　　"怎么这么不小心。"母亲走过来扫了一眼，"家里冰箱有冰袋，记得敷一敷。别碰水，要是明天还疼，就去诊所看看。"

　　叮嘱就到此为止，没有上前查看伤势，也没有多追问球场发生了什么。说完，她转身回到客厅继续收拾桌上的杂物，不再多言。

　　"知道了。"

　　他把书包挂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把脸上那层笑意彻底放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他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脚踝，疼得嘶了一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吉他，随便拨了两下。

　　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开灯。

　　肆野走到东门的时候，停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操场。球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球场上。

　　他想起刚才张逸轩倒地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指节发白的样子。想起他站起来之后那个硬挤出来的笑。

　　肆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不是因为篮球赛。不是因为输了一个球。

　　是因为他看见张逸轩那个人，永远在笑，永远在说"没事"。好像什么事都打不倒他。可肆野刚才看得很清楚——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不说。

　　肆野站在路口，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是关心，不是在意，也说不上是什么别的东西。

　　就是觉得——

　　下次再打球，他不会再让赵磊那种人，有机会伤到身边的人。

　　他转身，朝夜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