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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照不宣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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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七班照旧是那副乱糟糟的老样子。
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后排萧程和刘源还没进教室,声音先到了——两个人勾着肩在走廊上吵,争论昨晚那场球赛到底是谁的锅。顾飞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热乎的豆浆,嘴角噙着点看好戏的笑。李可帆依旧最后一个到,校服帽子扣在头顶,一屁股坐到位子上就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张逸轩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往后排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
肆野已经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书包挂在椅背上,头微微低着,正翻着一本没翻开几页的练习册。晨光从他那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勾出一道浅金的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地撞了一下。
只是一瞬。
肆野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僵硬。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张逸轩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落回练习册上。
张逸轩也没多停留。
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刻意的寒暄,更没有走过去问一句"昨晚辛苦了"。
他知道,那种话一出口,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陈文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慢悠悠走进来。
"早读,语文,背昨天那篇古文。"他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声音温和,"别偷懒啊,我看见谁没张嘴,下午留下来。"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七班的早读从来不像样,有人真背,有人装模作样,有人压低声音偷偷聊天。萧程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却一直在往旁边瞟;刘源倒是认真,虽然读得磕磕绊绊;顾飞扬一边喝豆浆一边有气无力地哼;李可帆压根没抬头,又睡着了。
张逸轩也跟着翻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着。
他余光里,后排那道身影坐得很直。
肆野今天读得比平时认真。
他盯着课本,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大,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趁早读和旁边的人打闹。整个人比昨天安静了不止一点。
张逸轩看出来了。
他不是在读书。
他是在用"认真"这件事,把自己裹起来。
第一节课下课,萧程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着水杯,磨磨蹭蹭晃到张逸轩桌边,一屁股坐在他前桌的椅子上,压低声音:"哎,你说……昨晚那事,他是不是挺尴尬的?"
刘源也凑过来,挠了挠头:"我刚才看他一上午没怎么说话,不像他平时啊。"
顾飞扬靠在窗边,手里转着笔,慢悠悠地接:"能不尴尬吗?昨晚被咱们五个堵在店门口。"
"那咱们今天是不是得……表示表示?"萧程压低声音,"比如假装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张逸轩语气很淡,翻开下一页书,"我们昨晚只是路过吃东西,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顾飞扬先反应过来,"嗤"地笑了一声:"行,懂了。"
刘源也跟着点头:"对,昨晚我们就没去过那条巷子。"
萧程一拍桌子:"那我以后去他店附近——不是,去那条巷子吃东西,我都得绕着走!"
"你那演技,"顾飞扬瞥他,"写脸上了。"
连李可帆都从臂弯里抬起头,半睁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自然点。"
四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
真正的变化,是在第二节课间。
那天第二节是体育课,七班和隔壁班合在一起上。老师让自由活动,一群男生立刻抱了篮球往球场冲。萧程和刘源本来就是校队替补,扯着嗓子喊肆野:"来来来,三打三!"
换作平时,肆野早就把校服一甩冲上去了。
可今天,他站在操场边,顿了一下,笑得有点淡:"你们先打,我不太舒服,歇会儿。"
"啊?你昨天不还说要虐我们吗?"萧程一愣。
"今天真累。"肆野摆了摆手,走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单手撑着膝盖,低头系鞋带。
他不是累。
他是怕。
怕自己一动起来,又像昨晚那样汗湿了头发,又像昨晚那样被人从什么角度看进真实的自己里去。他习惯了在同学面前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张扬的肆野,可今天早上他发现,张逸轩知道。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浑身不自在。
张逸轩是在球场上看见这一幕的。
他运着球,眼角余光扫到场边那个孤零零坐着的身影。少年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和平时那个走到哪儿都像发着光的人,判若两人。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在下一次死球的时候,他随手把球传给身边的同学,说了句"我去喝口水",转身朝场边走。
经过小卖部,他买了两瓶水。
一瓶自己的,一瓶没开过。
走到台阶附近,他没有停在肆野面前,而是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靠着栏杆,拧开自己那瓶,慢悠悠喝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被晒过的味道。远处萧程在场上喊:"逸轩你他妈跑哪儿去!防守漏人了!"
张逸轩没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肆野一眼,把手里那瓶没开过的水,往他那边轻轻一递。
"刚顺手买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肆野抬眼看他。
那双浅颜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探究,没有"我知道你昨晚在打工"的了然,更没有小心翼翼的体恤。
就只是——一瓶水,顺手买的,多了一瓶,给你。
肆野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接过来。
"……谢了。"
这一次,他没把水放在一边,而是当着张逸轩的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张逸轩没再说话。他重新把盖子拧上自己那瓶,转身走回球场,走了两步,才像是随口丢过来一句:
"下午下了课,别又绕远路。"
肆野握着水瓶的手一顿。
"……我每天走的都是近路。"他低声回。
"嗯。"张逸轩没回头,挥了挥手,"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七班的自习永远不像自习,教室里窸窸窣窣,有人偷偷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光明正大地讲小话。
张逸轩写完一道题,习惯性地往后看了一眼。
肆野今天下午在教室里。
他没像往常一样被人围着聊天,而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头微微低着,笔尖在草稿纸上不知道在画什么。阳光从他那侧窗户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干净利落。
张逸轩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他不擅长那种掏心掏肺的"我理解你",也做不到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找我"。
他能做的,只有不戳破。
不追问他昨晚为什么在那儿,不问他家里有几口人,不问他那枚旧耳钉戴了多少年。
只是在那里。
放学铃响。
和昨天一样,肆野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
他把课本胡乱往包里一塞,拉链一拉,拎起包就起身。经过张逸轩桌边的时候,他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下。
没回头。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昨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张逸轩抬眼。
肆野没看他,目光落在教室前面的黑板上,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行。"张逸轩说。
肆野"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背影挺得笔直,像在逃跑。
张逸轩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笑了一下。
萧程凑过来:"他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张逸轩把书包甩到肩上,"他说下周别再叫他打球了,他最近没空。"
"啊?"萧程一脸失望,"那多没劲。"
顾飞扬在旁边看了张逸轩一眼,没拆穿,只是慢悠悠地弯了弯嘴角。
李可帆趴在桌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他信你了。"
张逸轩没接话。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来,沙沙地响。
他知道,这一步跨得很慢。
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从今天起,裂开了一条能透光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