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逸芃

6、顺路

　　周六的阳光比平日软一些。

　　英才中学周六上午只上半天课，中午一放学，七班就炸开了锅。萧程嚷嚷着要去网吧开黑，刘源本来想回家吃饭，被他一把拽住；顾飞扬说要去书店买本资料，被萧程一句"你那叫资料？你那叫闲书"给噎了回去；李可帆则是二话不说，背起书包就要走，帽子一压，谁都拦不住。

　　张逸轩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们闹。

　　"逸轩，走不走？"萧程喊他。

　　"你们先去。"张逸轩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笑得懒懒散散，"我还有点事。"

　　"啥事啊？"

　　"补作业。"

　　萧程一脸"你居然也会补作业"的表情，被刘源笑着拍了一下肩，几个人闹哄哄地走了。

　　顾飞扬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张逸轩一眼，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身追前面去了。

　　李可帆走得最远，听见这话也只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们都懂。

　　张逸轩一个人沿着老街走。

　　周六的老城区比上学日热闹些，路边摆满了早点摊和菜摊，卖豆腐脑的阿姨在吆喝，修自行车的师傅坐在小马扎上，小孩子们追着一只橘猫跑过。阳光斜斜地铺在斑驳的墙面上，把每一条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目的。

　　或者说，他给自己找了个很正当的理由——"顺路"。

　　从学校到这片老城区，根本不顺路。

　　他也不急。

　　沿着巷子慢慢走，眼睛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招牌。他没有去那家夜宵店，也没有刻意去找那栋旧居民楼。只是走着走着，脚步自然就往那一片靠。

　　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作。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答案他知道。

　　他就是想看看。

　　看看这个白天被他叫"肆野"的少年，脱下那层嘻嘻哈哈的壳之后，真正生活的那片地方，长什么样。

　　他没走多远，就在巷口看见了人。

　　肆野蹲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包药。

　　他今天没穿校服。

　　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他低着头，正盯着地上一只流浪猫看，那猫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怯生生地绕着他的鞋打转。

　　肆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馒头。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推到猫跟前。

　　动作很轻。

　　"吃吧。"他声音很低，"就这一个了。"

　　猫犹豫了一下，凑上去嗅了嗅，低头啃起来。

　　肆野就那么蹲着看它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在学校里软很多。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指尖蹭了一下左耳的耳钉。

　　这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张逸轩站在几步开外的巷口，把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没立刻走过去。

　　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肆野的右手垂在膝盖边，袖口卷着，手腕内侧有一块淡淡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的旧痕迹——形状不太规则，像是很久以前烫上去的。

　　只露了一瞬。肆野像是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块痕迹。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次。

　　张逸轩的目光移开了。

　　他没看第二眼。

　　"喂。"

　　他开口了。

　　肆野猛地抬头。

　　看见是张逸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当场撞破了什么。然后迅速站起来，塑料袋被他攥得有些皱。

　　"……你怎么在这儿？"

　　"补作业。"张逸轩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顺便出来走走。"

　　肆野看了一眼这条既没有书店、也没有文具店的破巷子，嘴角抽了一下。

　　"补作业补到这儿？"

　　"这片儿安静。"张逸轩面不改色，"适合思考人生。"

　　肆野盯了他两秒，没拆穿。

　　那只流浪猫还在低头啃馒头，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张逸轩的目光扫过他手里那袋药。

　　"奶奶的？"他问得很轻。

　　肆野顿了一下，点头。

　　"嗯。"

　　"严重吗？"

　　"老毛病了。"肆野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开点药吃吃就行。"

　　他没说是什么病，也没说吃了有没有用。张逸轩也没追问。

　　猫把最后一点馒头啃完，舔了舔爪子，溜进了墙缝里。

　　肆野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老巷的路不宽，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头顶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格一格地切。

　　"你……"肆野先开了口，又顿住。

　　"嗯？"

　　"你真不是来找我的？"

　　张逸轩侧头看他。

　　肆野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耳根有一点点红。

　　"我顺路。"张逸轩说。

　　"这地方哪儿顺的路？"

　　"我愿意顺哪儿顺哪儿。"

　　肆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是在学校里那种挂给别人看的、八面玲珑的笑。是真的，从胸腔里出来的、有点无奈、又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笑。

　　张逸轩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自己腿侧，又轻轻敲了一下。

　　走了没多远，肆野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

　　楼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圈了一个圈。楼道口的灯坏了，白天看也觉得昏暗。

　　"我到了。"肆野说。

　　"嗯。"张逸轩点头，没动。

　　肆野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两秒，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小小的、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他递给张逸轩。

　　"……谢了。"他说，"上次那瓶水。"

　　张逸轩低头看那颗糖。

　　糖纸有点旧了，皱巴巴的，像是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接过来。

　　"就一颗？"他挑了下眉。

　　肆野一愣。

　　"不然呢？"

　　"你欠我一瓶水，"张逸轩慢条斯理，"我记着账呢。"

　　肆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刚才那声还要真一点。

　　"行。"他说，"下次还。"

　　"嗯。"

　　张逸轩把那颗糖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拆，塞进了口袋里。

　　"上去吧。"他说，"奶奶该等急了。"

　　肆野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

　　张逸轩还站在原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软软的边。他没招手，也没说什么，就只是那么站着，看着他。

　　"……你不回去？"肆野问。

　　"走了。"张逸轩挥了下手，转身。

　　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声音懒懒地飘过来：

　　"肆野。"

　　"嗯？"

　　"下次放学，"张逸轩说，"一起走。"

　　不是问句。

　　肆野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手指不自觉地又抬起来，蹭了一下耳后的耳钉。

　　他自己没察觉。

　　"……行。"他说。

　　声音很轻，被巷子里的风一吹，差点散掉。

　　张逸轩走出巷子的时候，掏出那颗糖，在阳光底下看了一眼。

　　糖纸是最普通的橘色，已经有点发旧。他拆开，把糖丢进嘴里。

　　是橘子味的。

　　甜得有点发腻。

　　他嘴角弯了一下。

　　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次，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