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频 有意思 ...

  •   开学已经是第二周。

      高二七班的日子像一条永远不紧不慢的河,每天都是同一个模板:早上踩着铃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甩,第一节课在半梦半醒里过去;第二节开始交头接耳,第三节彻底放飞;午休铃声一响,整间教室瞬间活过来,桌椅拖动的声音、拍桌子的笑声、走廊上奔跑的脚步,混在一起,能把天花板掀起来。

      九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切进窗户,把教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留下的半道解析题,没人擦。

      七班的午后,永远是这样一副乱糟糟的、热气腾腾的样子。

      而这堆热气腾腾的少年里,最扎眼的,永远是固定的那几个人。

      靠后排靠窗的位置,萧程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头仰着,嘴张得老大,正和旁边的人吹牛。他生得高,肩膀宽,眉眼锋利利落,眼尾天生上扬,笑起来嘴角歪向一边,带着股懒得装正经的痞气。校服外套从来不拉拉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偏深的皮肤。他是班里永远的气氛发动机,走到哪儿闹到哪儿,谁要是想在七班找个安静角落,第一反应就是离他三米远。

      坐在他斜前方的刘源,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写英语作业。他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俊朗,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皮肤是运动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从运动番里直接走出来的人。他性子最直,说话不绕弯,看着随和,实则护短护到不讲理——谁要是在他面前提他兄弟半个不字,他能当场把笔一摔。萧程惹了祸,永远是他在后面默默擦屁股。

      中间第三排,顾飞扬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讲台,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长得最精致,眉眼柔和,睫毛长,低头写字的时候侧脸像一幅工笔画。可他那双眼睛一抬,里头全是精光——哪个老师今天心情好,哪对情侣在操场偷偷牵手,哪次月考题目又泄了题,他比班长门儿清。他话不多,可一开口就是重点,七班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最角落靠窗,李可帆又睡着了。

      他清瘦,白,眼下常年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怎么睡都补不够。校服帽子扣到头顶,整个人缩在胳膊里,背挺得很直,可那副睡相分明已经睡得天昏地暗。周围人打闹得再凶,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只要有人轻轻喊他一声"可帆",他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就会抬起来,说出来的话比谁都准、比谁都狠。

      这四个人,再加上坐在他们斜前方、正单手撑着侧脸望窗外的张逸轩——

      是七班从高一开始就焊死的铁打兄弟。

      五个人,五种长相,五种性子。萧程是火,刘源是阳,顾飞扬是水,李可帆是雾,而张逸轩——

      张逸轩最说不清。

      他眉眼温润,轮廓柔和,笑起来左边脸颊陷进去一个浅浅的梨涡,像被谁用手指轻轻按过。他说话不快不慢,对谁都客客气气,不抢话,不冷脸,谁找他帮忙他都应一声。

      外人提起张逸轩,十个有九个会说:"人真好,脾气真好。"

      可只有身边这四个从初中就混在一起的兄弟最清楚——

      张逸轩一点都不讨好谁。

      他对谁笑,不是想从谁那里得到什么,只是他懒得把日子过复杂。朋友就是朋友,合得来就凑一起玩,合不来就客客气气擦肩而过。他不攀谁,不踩谁,也不允许谁踩他。

      他更不内耗。

      有一次萧程半夜给他打电话,问他:"你说你对谁都那样,累不累?"

      张逸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不累。对我来说,跟谁都和和气气,比跟谁都吵一架省事。"

      他不是老好人。他只是把所有人际关系都简化到了最省力的方式。

      而更没人知道的是,这位看着温温柔柔、连大声说话都少有过的少年,打起架来有多吓人。

      那是初三的事。校外几个人堵在刘源回家的巷口,要"教训"他。张逸轩刚好路过,把书包往墙边一扔,上去就把为首那个人按在了砖墙上。那天他回去之后,指节破了皮,校服袖子扯出一道口子,第二天照旧笑着给同桌带早餐,像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以后,七班的人都默认了一条规矩:

      别惹张逸轩笑。

      他笑得越温柔,真动起手来越不留情。

      温和是他的常态,凌厉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底牌。

      午后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喧闹慢慢回落。

      张逸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无意识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斜后方那个位置,坐着肆野。

      这个转学生来了已经快两周。

      初来那天的细节,七班的人到现在还在传——说他长得跟张逸轩像得离谱,说他往讲台一站全班都倒抽一口气,说他三句话就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这些故事张逸轩听萧程他们讲了不下十遍,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两周看了肆野多少眼。

      肆野坐在那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鞋尖刚好抵着前排同学的椅腿。他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在指间翻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从他那侧的窗户斜进来,把他半边侧脸照得发白。

      也就是这时候,张逸轩又看见了那枚耳钉。

      不是刻意找的。是肆野偏头笑的时候,左耳从碎发里露出来一点,光刚好切过耳廓——

      一枚银色的小钉。

      款式简单得近乎朴素,不是那种镶钻的、坠着小银坠子的新潮玩意儿,就是一颗光溜溜的小圆钉。可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痕,金属被日复一日地蹭得发暗,像戴了很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七班的学生不算拘谨,可也没人常年在耳朵上戴一枚旧钉子。尤其在这样一个看上去无牵无挂、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少年身上——一枚戴了很多年、从不摘下的耳钉,本身就不像随手买的装饰。

      它太小了,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张逸轩的目光在那枚小银钉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自然地收了回来。

      他没问。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隐私问东问西的人。

      可那枚耳钉,已经悄悄落进了他心里。

      这两周,他把肆野看了个大概。

      表面上,这个人和所有人都合得来。

      课间有人凑过来聊游戏,他接话;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站起来就唱,唱完还自己笑;萧程拉他去打球,他拎起外套就走,三分球投得还不赖。他像一块海绵,什么都能吸进去,什么圈子都能融进去。

      可张逸轩慢慢发现——

      他融进去的,从来都是"表面"。

      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一堆人围坐成一圈打牌,肆野也在。他笑着、骂着、把手里的牌甩得啪啪响,可每当笑声稍微停一下,他的眼神就会飘一下,飘到操场外面的马路上,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午饭时间,大家三三两两挤在食堂的桌子上抢菜,肆野永远是最会抢的那一个,谁碗里有肉他都要伸筷子夹一筷子走。可他从来不让人看他的手机。手机倒扣在桌上,消息提示一响,他第一反应不是看,是先把屏幕按灭。

      放学的时候,他永远走得最早。不是跑,是那种"我不想和任何人一起走"的、安静的快。他不和萧程他们顺路,也从来不约人去小卖部,书包一甩就消失在校门口的人流里,没人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

      他对所有人都好。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过他的一天。

      张逸轩把这些细节一条条收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

      他甚至没打算"拯救"谁。他只是觉得有意思——这世上居然有人,和自己一样,把真正的自己藏在一层热闹的壳下面,又比自己藏得更深、更死。

      下午第一节课是陈文的语文。

      老头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慢悠悠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上次让你们写的作文,'我的家人'。"

      底下立刻一片哀嚎。

      "陈老师——这题太老了——"
      "我家没什么好写的。"
      "能不能重写?"

      陈文也不恼,笑着摆摆手:"老题才好写。你们这年纪,家家都有故事。"

      作文本一本本发下来。

      张逸轩接过自己那本,翻开。他写得很随意,流水账一样讲了讲周末和爸妈吃饭的事,老师用红笔在末尾批了一句"平淡了点,再写细一些"。他笑了笑,把本子合上。

      余光往后一扫。

      肆野的作文本也发下来了。

      他没翻开。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扣在桌上,封面朝上,笔袋压在角上。前排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他顺手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扒了扒,笑着说了句"没什么好看的",语气轻松,动作却快。

      张逸轩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他没说什么。

      下课铃一响,七班像被拧开了盖子。

      萧程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搂住刘源的脖子:"走走走,小卖部,我请。"

      刘源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你他妈撒手——"

      顾飞扬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往后排飘了一眼,凑到张逸轩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新同学?"

      "什么怎么样。"张逸轩笑了一下。

      "装,"顾飞扬挑眉,"你看他那眼神,跟看新玩具似的。"

      张逸轩没接话。

      他弯腰从自己桌肚里摸出两瓶冰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另一瓶握在手里。

      他穿过闹哄哄的过道,走到肆野桌前。

      肆野正低头划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

      张逸轩把那瓶没开过的水往他桌角轻轻一放,动作自然得像在放自己的东西。

      "刚上完课,"他说,语气平淡,没什么多余的热情,"喝口水。"

      肆野的目光先落在那瓶水上,又慢慢抬起来,扫过他的脸。

      那种目光不是感谢,也不是疑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戒备的打量——像一只被陌生人伸过手的猫,先闻到气味,再决定要不要把爪子收回去。

      "……谢了。"

      他伸手接过来,指节擦过瓶身,没拧开,只是握在手里。

      张逸轩单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身靠在他桌沿,姿态松松垮垮,没有半点要攀谈的压迫感。

      "作文写什么了?"他随口问。

      肆野扯了下嘴角:"没写什么。"

      "陈老师那题,我也写不出来。"张逸轩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写"我的家人",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和爸妈的关系,礼貌、客气、有距离,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合租人。他从来不在作文里写这些。

      肆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是这两周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一种"不是寒暄"的沉默。

      过了几秒,肆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你好像……不太像他们说的那种人。"

      "哪种?"

      "谁都喜欢的那种。"

      张逸轩低低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我讨谁喜欢了。"他说,"我只是懒得跟谁过不去。"

      肆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双浅颜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是防备、也不是嬉闹的东西——是辨认。像在一堆长得差不多的人里,终于听见一个和自己频率相近的声音。

      "……哦。"他说。

      就一个字。

      可那个字里,那层裹了两周的、玩世不恭的壳,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张逸轩没再继续。

      他从来不把别人逼到墙角。

      他直起身,像是随口一提:"放学一起走?"

      肆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那种紧绷不是冷,是一种被踩到底线的本能反应——像有人无意间走到了一扇他从不打开的门前。

      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抬眼,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不用,我一个人走惯了。"

      没有怒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把门轻轻关上了。

      张逸轩看着他,没有半点被冒犯的表情。

      他从来不勉强任何人。

      "行。"他点点头,语气依旧松弛,"下次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回萧程他们那边。背影坦荡,脚步不紧不慢,没有回头。

      萧程一把搂住他的肩:"你跟那新同学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张逸轩把手里那瓶水举起来,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刘源凑过来,压低声音,"肆野这人吧,好玩是好玩,可我总觉得他——"

      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不太落地。"

      顾飞扬在旁边"嗤"了一声:"你这词用得倒挺文艺。"

      "本来就是,"刘源挠头,"他跟咱们玩归玩,可你什么时候见他提过家里?什么时候见他说过周末干嘛?跟谁都好,又跟谁都不熟。"

      李可帆一直趴在桌上没说话,这时候闷闷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半睁着眼,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他左耳那个钉子,不是新买的。"

      几个人一愣。

      "怎么看出来的?"萧程问。

      "磨的。"李可帆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戴了至少三年。"

      教室那头,肆野已经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书包,跟周围的同学挥了挥手,转身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他走得快,背影被午后的光拉得很长。

      张逸轩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左耳那枚旧银钉,他刚才又看了一眼。

      三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把一枚不新不旧的银钉戴了三年,从不摘下。

      三年前,他还不在英才中学,不在这条街上,不在这个城市。

      那三年里,他在哪?和谁一起?经历过什么,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人,学会用一整张笑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张逸轩没想出答案。

      他也不急着要答案。

      窗外的梧桐被风翻了个面,浅绿的背朝上,沙沙响了一阵。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哨声,萧程在身后嚷嚷着要去打球,刘源已经把他的外套扔了过来。

      张逸轩接住外套,笑了一下。

      他心里那点初遇时的兴趣,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火苗,慢悠悠地旺了起来。

      他知道,那扇门不会一下子就开。

      但他也知道——

      自己有的是耐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