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逸芃

1、镜像相逢 初遇

　　九月初秋，暑气还没有完全褪尽，午后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教学楼外的梧桐枝叶，碎成一片片金斑，落在英才中学的红砖走廊上。

　　高二七班，是整栋教学楼里最与众不同的一间教室。

　　别的班级安安静静，埋头刷题背书，只有七班永远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喧闹。

　　桌椅从来没有整齐过。课桌歪歪扭扭，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拖，椅子横七竖八斜靠在桌腿边，桌肚里塞满皱巴巴的试卷、空饮料瓶、零食包装袋，还有偷偷藏起来的漫画书。地面散落着滚落的橡皮、笔帽、撕碎的草稿纸，没人特意去收拾。

　　后排的萧程和刘源正闹作一团，两个人互相抢夺对方的蓝牙耳机，胳膊推来搡去，笑闹声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教室中间，李可帆把校服帽子扣在脑袋上，整个人趴在课桌上睡得昏天黑地，周遭吵得翻天覆地，也丝毫影响不到他。

　　靠窗的位置，顾飞扬手里捏着黑色水笔，时不时伸手戳前面同学的后背，压低嗓子讲些搞笑的段子，引得一圈人埋着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七班是年级里公认成绩靠后的班级，常年排在末尾，可班里的少年少女活得肆意鲜活，没有被分数压得喘不过气。

　　万幸他们有班主任陈文。

　　五十多岁的老教师，鬓角已经染了不少白霜，架着一副磨得有些旧的黑框眼镜，性情温和宽厚，从来不会疾言厉色地训斥学生。他和班里的孩子们处得像朋友，包容这群少年的调皮散漫，也从不会拿成绩去贬低任何人。大家不怕他，反倒打心底里敬重这位和蔼的老头。

　　喧闹的浪潮在教室里此起彼伏，而靠窗第三排，张逸轩就安坐在这片喧嚣之中。

　　他懒洋洋地向后靠着椅背，半边肩膀抵着微凉的窗沿，校服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手腕。眉眼生得干净好看，轮廓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会陷出浅浅的梨涡。

　　他是七班乃至整个高二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

　　可这份名气，和成绩无关。张逸轩成绩平平，不上不下，偶尔还会往下滑落，属于老师口中“脑子灵光，就是不肯下苦功”的类型。

　　但他待人永远温和和煦，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意。不管谁来找他帮忙，他都不会推脱；同学陷入尴尬，他会恰到好处地打圆场；就算被人打趣调侃，他也从不恼羞成怒。

　　这份妥帖周到，让他拥有极好的人缘，男女同学都愿意和他相处。

　　只是很少有人看透，这份面面俱到的温柔，是他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保护壳。他习惯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习惯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在笑意之下。明明身处人声鼎沸的人群，心底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少年神色散漫，看似融进热闹，实则孤身一人。

　　“吱呀——”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打闹的萧程、刘源骤然停下动作；熟睡的李可帆猛地抬起脑袋；搞恶作剧的顾飞扬也收回了戳人的笔，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陈文缓步走进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眉眼带着慈祥的笑意。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肆野逆着门外的光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挺拔，宽松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短袖。额前碎发垂落，眉骨锋利，眼尾微微向上挑起，一双眸子漫不经心，却裹挟着一股桀骜的野劲。

　　他没有半分转学生的局促拘谨，目光淡淡扫过乱糟糟的教室，扫过歪斜的桌椅，扫过一屋子好奇打量他的少年们。

　　视线最后，稳稳落在窗边的张逸轩身上。

　　空气刹那间微妙地凝滞。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实在太像了。

　　同样松弛散漫的神态，同样游刃有余应对人群的气场，就连那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都仿佛出自同一个模子。

　　只不过张逸轩的温和是向内收敛的，像拂面的暖风；肆野的张扬是向外迸发的，像燎原的野火。形似，却又截然不同。

　　萧程猛地撞了撞张逸轩的胳膊，压着嗓子惊叹：“我靠逸轩！这新来的哥们，跟你简直跟双胞胎一样！”

　　刘源凑过来连连点头：“真的绝了，那股懒散劲儿，一模一样。”

　　顾飞扬靠在椅背上啧啧称奇：“这下我们班直接双配置，有意思了。”

　　就连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可帆，也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多看了肆野好几眼。

　　细碎的议论声在教室各处嗡嗡响起，满是新鲜与好奇。

　　讲台上，陈文抬手压了压，声音温和舒缓：“同学们安静一下，这位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肆野。以后就在高二七班学习，大家多多互相照应。”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来，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肆野往前踏出半步，唇角勾起一抹随性不羁的笑。

　　“肆野。”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多余客套，却一下子攫住了全班人的注意力。

　　陈文也不勉强，依旧笑意融融：“欢迎你。咱们七班成绩不算突出，但大家都很团结，在这里安心读书就好。”

　　班里不少同学闻言嘿嘿笑出声，对于班级成绩靠后这件事，他们并不觉得羞愧，反倒活得坦荡。

　　陈文扫视一圈满是空位的教室：“剩下的空位不多，就坐到张逸轩斜后方吧。”

　　“好。”

　　肆野拎起黑色双肩书包，脚步闲散地穿过拥挤凌乱的课桌过道。午后的日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

　　张逸轩静静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

　　十七年来平稳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涟漪。

　　眼前这个人，像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把棱角尽数收敛，一个肆意展露锋芒。同样擅长用热闹包裹内心，只是选择了完全不一样的生存方式。

　　肆野走到空位旁，放下书包，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坐了下来，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刚落座，周围的同学立刻围上来搭话。
　　“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
　　“怎么转到我们七班来了？”
　　“你跟逸轩真的长得太像了！”

　　肆野应对自如，嘴皮子利落，三两句话就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转瞬就和七班这群自来熟的少年打成一片。

　　喧嚣再度席卷教室。

　　可张逸轩的目光，始终落在肆野身上。

　　他捕捉到旁人没有察觉的细节：在此起彼伏的笑声间隙，肆野眼底鲜活的光彩会骤然褪去，闪过一瞬空洞沉寂，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秒又立刻被嬉皮笑脸掩盖过去。

　　那是独属于孤独者的瞬间。

　　他用喧闹筑起围墙，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死死封藏，不允许任何人窥见围墙之下的真实。

　　张逸轩心底的好奇愈发浓烈，眼底漾开一丝兴味。

　　这个人，一点都不简单。

　　很有意思。

　　他微微侧过身子，越过吵吵闹闹的人群，望向斜后方的少年，眉眼弯起，依旧是那副温和坦荡的模样。

　　“新同学，你好。我叫张逸轩。”

　　肆野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一个温润如风，一个桀骜似火。

　　两个灵魂相似却又相悖的少年，在这间吵闹散漫的高二七班，在滚烫热烈的少年时代，正式相遇。

　　命运缠绕的丝线，自此悄然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