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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各有归途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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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晚风褪去最后一点燥热,夕阳彻底沉进教学楼后方。
英才中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离校,喧闹从校门口一路散开,慢慢被城市夜色吞没。
今天打完球,几个人在路口正常道别。
萧程和刘源勾肩搭背吵吵闹闹,一路吐槽打球的糗事,说说笑笑跑远。
李可帆照旧戴着眼罩一样的帽子,安静独行,背影冷淡利落。
剩下的四个人,各自转身,走向完全不同的归途。
少年们白天共享同一片球场、同一阵晚风,可一到天黑,每个人都要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接住各自的风雨。
顾飞扬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家小区安静高档,楼道干净空旷,连脚步声都带着回音。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一点外面的路灯微光。
玄关寂静得可怕。
往常这个点,家里要么是电视声,要么是厨房炒菜声。
今天什么都没有。
顾飞扬心里轻轻一沉。
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他轻声喊了一句:“妈?”
没有人应。
他抬头,视线穿过昏暗客厅,落在沙发上。
母亲坐在沙发角落,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细微发抖。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失态。
只是安静地、无声地掉眼泪。
茶几上摆着一杯冷掉的水,两只分开摆放的茶杯,还有散落的几张纸质文件。空气里残留着刚刚争执过后紧绷、僵硬、凝滞的味道。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刚刚经历过一场翻天覆地的争吵,人走茶凉,只剩残局。
顾飞扬瞬间就懂了。
父亲不在家。
又是这样。
他心里轻轻喘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是疲惫。
一种积攒了很久、压了很久、藏了很久的疲惫,缓缓漫上来。
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妈,怎么了?”
母亲抬手抹了把眼泪,试图把情绪压下去,可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飞扬……”
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轻轻塌了一点。
“爸爸妈妈,可能真的过不下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顾飞扬心底。
其实他早有预感。
从很久之前无休止的冷暴力、分房睡、沉默的餐桌、刻意避开的对视,他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一直不说、不问、不拆穿。
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家里一切正常,假装自己永远是那个情绪稳定、理智温柔、永远靠谱的顾飞扬。
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是母亲唯一的依靠。
所以他必须稳。
哪怕全世界都乱了,他也不能乱。
母亲红着眼,低声跟他说了很多。
争执、分歧、积攒多年的矛盾、无法磨合的距离。没有狗血的辱骂,没有夸张的闹剧,恰恰是这种温和又彻底的消耗,最让人窒息。
母亲一边说一边哭,一边愧疚一边无力。
“对不起,飞扬……让你受影响了。”
顾飞扬轻轻摇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安静听着,安静承接所有情绪,指尖微微发紧。
“没事。”他低声说,“我能接受。”
“你别太难过。”
整整半个小时,他都在安慰母亲、安抚情绪、替她擦眼泪、轻声开导。
明明他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些,明明他也只是个高中生。
可他习惯性扛起所有,习惯性懂事,习惯性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最底层。
等母亲情绪缓和、回房休息之后。
偌大客厅只剩他一个人。
灯依旧没开。
顾飞扬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维持着刚刚安抚别人的温柔姿态,很久没动。
窗外万家灯火,家家户户团圆热闹。
只有他家,安静得破碎。
他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最后一点松弛,彻底褪去。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茫然、疲惫、无助。
他没有哭。
只是安静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心里某根紧绷多年的弦,悄悄松了一丝——
也悄悄,濒临断裂。
这一晚,他睡得极浅。
心事沉沉压在胸口,整夜辗转。
注定了,明天的他,再也无法维持完美如常的状态。
另一边。
张逸轩一瘸一拐走进自家小区。
家里灯是亮的。
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知道——父亲今晚在家。
空气安静、规整、严肃。
母亲在厨房收拾,看见他回来只淡淡瞥了眼他的脚踝,叮嘱两句记得涂药,便继续忙碌。
客厅沙发上,父亲端正坐着,翻看桌面的书本。
没有暴怒,没有责骂。
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回来了?”父亲抬眼。
“嗯。”张逸轩换鞋,动作轻缓。
“脚怎么伤的?”
“打球崴了一下。”
父亲淡淡点头,没有责怪打球,也没有责怪受伤。
只是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重量。
“逸轩,你长大了。”
“我不管你打球、交友、放松,但是不要松懈。”
“你的路,只能往上走,不能停。”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
是那种最窒息的、温柔的期待、永远不会停止的要求。
张逸轩很乖地应着:“我知道。”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家里永远整洁、永远规矩、永远不能放肆、永远不能颓废。
别人的青春期是自由热烈。
他的青春期是克制、体面、永远优秀、永远不能让人失望。
父亲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房,没有多余交流。
全程温和、体面、正常。
却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
张逸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瞬间卸下所有笑容。
脚踝隐隐作痛,心里也闷闷的。
他坐在床边,安静坐了很久。
没人苛待他,没人伤害他。
可他就是永远没法真正松弛。
他看着窗外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每个人的家里,原来都有自己逃不开的枷锁。
老巷的夜色,永远比新城区更安静、更老旧。
肆野回到平房的时候,天色彻底黑透。
屋内灯光昏黄柔和。
奶奶已经吃完药靠在床边休息,屋子里安静温暖,带着淡淡的药味,却安稳踏实。
肆野先烧水、收拾桌面、把家里简单打扫一遍,动作熟练自然。
他的生活从来简单、规律、紧绷。
读书、照顾奶奶、打工、撑住自己的小世界。
没有争吵,没有破碎,没有高压期待。
只有沉甸甸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重担。
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老巷摇晃的树影。
白天球场的热闹、少年们的笑闹、晚风、汽水声,还清晰落在脑海里。
那些鲜活、热烈、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他短暂拥有、却无法真正扎根的热闹。
他沉默坐了很久。
心底淡淡的、平静的、无人知晓的孤寂,缓缓漫上来。
他没有烦心事爆发,没有家庭争执。
只是生来,就比别人更累一点。
萧程回家就是热闹常态。
父母唠唠叨叨问他打球累不累、晚饭吃什么,吐槽他成绩、吐槽他贪玩。
吵吵闹闹、碎碎念念。
普通、温馨、烟火气十足。
他洗完澡倒头玩手机,无忧无虑,什么心事都不留。
刘源家里安静平和,父母温和开明。
他写完作业,看看书,刷刷题,日子平淡安稳,松弛自在。
李可帆独居式成长。
家里没人管束,自由安静,冷清淡然。
他戴好耳机,屏蔽所有外界声音,早早休息。
同一个夜晚。
六个人,六片天地。
有人家庭破碎、强忍崩溃;
有人活在高压、永远克制;
有人负重前行、默默支撑;
有人安稳热闹、岁岁无忧。
白天他们并肩打球、嬉笑打闹,看似一模一样的青春。
夜里各自归途,各自风雨,无人相通。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常亮起,教室照常喧闹。
兄弟们依旧打打闹闹、插科打诨。
只有顾飞扬,眼底藏了整夜未散的疲惫。
他依旧会笑、会接梗、会配合大家热闹。
只是整个人,悄悄失了往日的稳。
状态飘忽、精神放空、眼神涣散。
没人知道那个深夜,他一个人接住了整座家的崩塌。
暴风雨已经来过了。
只是暂时,藏在无人看见的夜里。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