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野》逸芃

12、少年 秋日的

　　秋日的白昼总是缩水得格外快，仿佛刚上完早读，晃悠两节课、摸鱼一个午休，夕阳就急匆匆地挂上了西边的天际。
　　下午最后一节是公认的“催眠天花板”数学课。
　　暖融融的金阳光斜斜撞进七班的窗户，切割出规整又温柔的光影，落在斑驳的课桌上，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教室里一半人埋头奋笔疾书，追赶老师飞速的板书，另一半人早已魂飞天外，趁着温柔的阳光偷偷放空，堪称大型集体摸鱼现场。
　　数学老师是个脾气随和的中年男人，深谙高中生上课的小九九，写满一整版黑板公式后，骤然停下动作，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精准锁定了正低头走神的顾飞扬。
　　“顾飞扬，起来。这道解析几何的第二问，来讲讲你的解题思路。”
　　猝不及防的点名让顾飞扬浑身一僵，像是被按下了瞬间启动键，手忙脚乱地从趴着的姿势弹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脸茫然地抬头，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绕得人头晕的公式，大脑一片空白。全班都憋着笑，静静等着他的反应，教室里只剩笔尖滑动的细碎声响。
　　僵持三秒后，顾飞扬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诌：“老师，我分析了一下，这道题的思路大概就是——它太难了，主动劝退我。”
　　话音落地，全班瞬间爆发出整齐又响亮的笑声，原本沉闷的课堂瞬间活了过来。
　　老师又好气又好笑，捏着半截粉笔头轻轻砸过去，精准落在他的课本上：“一天到晚嘴最能贫！解题不会，摆烂第一名是吧？坐下好好听课，再走神下次就让你上台完整板书。”
　　顾飞扬嬉皮笑脸地躬身认错，乖乖坐下，转头就对着同桌萧程挤眉弄眼，做了个夸张的哭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前排的张逸轩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肆野没像其他人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眉眼松弛，唇角浅浅扬着，眼底盛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融进这满堂的热闹里。
　　他从来都不讨厌这样吵吵闹闹的烟火气。
　　恰恰相反，他很喜欢这种热气腾腾的少年氛围。只是性子偏淡，不习惯主动凑上前起哄闹闹嚷嚷，旁人热闹、众人嬉笑的时候，他永远是最愿意安静旁观、温柔融入的那一个。不争抢风头，不刻意合群，却从来不会游离在人群之外。
　　“难得见你看得这么入神，还笑了。”张逸轩低声打趣他，“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安静待着。”
　　肆野收回落在顾飞扬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黑色中性笔，语气慵懒又松弛：“热闹挺好的，比做题有意思。”
　　枯燥的数学公式哪有少年间的插科打诨治愈人心。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老师的讲题声、同学们偶尔的小声吐槽和细碎的嬉笑中飞快溜走。下课铃声清脆响起的瞬间，堪称全员解放。
　　原本端坐的同学们瞬间松懈下来，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聊天打闹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间教室，鲜活又热烈。
　　萧程第一时间把习题册胡乱塞进抽屉，一拍桌子，嗓门洪亮：“放学别走！全体操场集合！打球放松，谁逃课谁小狗！”
　　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一堆响应，也少不了有人当众拆台。
　　后座的刘源慢悠悠合上笔记本，满脸嫌弃地吐槽：“得了吧萧程，上次打球你十投九空，剩下一球还是蒙进去的，还好意思组织集训？别去球场丢人现眼了。”
　　“你懂什么！”萧程当场不服，昂首挺胸辩解，“那叫热身蓄力！我那是故意放水，给你们留点发挥空间，真认真打，你们根本接不住我的球！”
　　几个人围着互怼拌嘴，吵得不亦乐乎，少年人的热闹直白又纯粹，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肆野背着黑色双肩包，慢悠悠地跟在这群人身后走出教室，不紧不慢地往操场走。
　　秋日的晚风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带着丝丝清爽，拂过发梢、掠过衣角，吹散了一下午伏案做题的疲惫。
　　操场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隔壁班的男生在跑道上追逐打闹，三三两两的学生沿着树荫散步闲聊，篮球场的几片场地全部爆满，砰砰的拍球声、进球的欢呼声、少年的笑闹声此起彼伏，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逸轩随手从围栏边拎出一个篮球，指尖轻轻一拍，球体在地面稳稳弹起，动作利落又帅气。他抬手随意运球、起跳、投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唰——”
　　篮球空心入网，干净利落。
　　“可以啊逸轩，状态这么好！”顾飞扬立马凑上去捡球，满眼佩服。
　　一群人迅速自发散开，分成简易队伍准备随意打一场野球。
　　肆野没有主动抢占位置上场，就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场内奔跑打闹的几个人。他目光松弛，看着篮球一次次腾空、入网、落地，看着少年们肆意奔跑、互相调侃，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他偏爱这样的时刻。
　　不用独处沉默，不用刻意拘谨，就这样置身于人群的热闹里，自在又轻松。
　　没一会儿，滚来的篮球直直停在了他的脚边。
　　场上的萧程立马大喊：“肆野！接住！快来露一手！别光站着围观啊！”
　　肆野低头看着脚边的篮球，轻笑一声，弯腰伸手捞起。
　　指尖触到微凉的球面，他抬手随意掂了两下，手腕轻扬，抬手一记远距离投篮。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轻轻擦过篮筐边缘，颠簸两下，稳稳落进网中。
　　全场瞬间安静两秒，随即响起一阵惊叹。
　　“我去！可以啊肆野！深藏不露是吧？”
　　“平时没见你打球，手感也太绝了！”
　　“赶紧上场！别摸鱼围观了！”
　　萧程最积极，直接跑过来拉他：“别站着了，缺人！正好凑个队，一起打两把！”
　　肆野没推辞，笑着应声：“行，随便玩玩。”
　　他上场之后依旧性子淡然，不抢球、不炫技，配合队友传球、走位、防守，分寸刚刚好。偶尔接住队友传来的球，稳稳投篮，命中率意外的高。
　　少年奔跑在晚风里，额前碎发被吹得微微晃动，衬衫袖口被风掀起，眉眼干净又肆意。场上互怼互坑的氛围格外轻松，投进球就欢呼，失误了就互相调侃两句，没人较真，没人焦虑，只有纯粹的开心。
　　顾飞扬跑位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地板轻微绊了一下，手里的球直接脱手飞了出去，差点砸到自己脚。他吓得一缩脖子，随即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挥挥手：“失误失误，纯属意外，不影响我球神的发挥！”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张逸轩笑着怼他，顺手把球捡回来，“下次跑稳点，别自己把自己绊倒。”
　　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温柔的暮色笼罩着整座校园。
　　不知不觉间，晚风愈发清凉，操场上的人影被落日余晖拉得修长又温柔。
　　几个人打了半场球，个个满头薄汗，脸颊透着运动过后的鲜活红晕。
　　张逸轩抬手擦了把额前的汗，转头看向歇在一旁喝水的肆野，随口问道：“下周校内篮球赛，班级组队参赛，要不要报名？”
　　肆野握着矿泉水瓶，指尖贴着微凉的瓶身，望着场上依旧热闹的人群，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你们打得这么热闹，可以试试。”
　　他从前总习惯远远看着别人热烈鲜活，可最近越来越觉得，这般滚烫的少年热闹，从来都不用只旁观。
　　远处，晚自修的预备铃声悠悠响起，穿透晚风，漫过整个操场。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萧程瞬间慌了，也顾不上打球了，一把捞起地上的书包，拔腿就往教学楼冲。
　　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收拾东西，跟着往前跑。
　　一群少年并肩奔跑在暮色里，吵吵嚷嚷、你追我赶，有人吐槽跑得太累，有人念叨回去要赶作业，有人还在回味刚才的进球瞬间，叽叽喳喳的声音洒满一路。
　　肆野跟在队伍中间，不慌不忙地跟着奔跑。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清爽，耳边是挚友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打闹声，热闹鲜活，温柔滚烫。
　　他不必刻意独处，不必刻意疏离。
　　晚风落满衣襟，热闹拥入怀中。原来这般平平无奇的少年日常，就足够让人满心温柔、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