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子衿》红焦阳

9、和亲（九） 祝绥的

　　祝绥的悬着的心在此刻终究是放下了，攻心之计而已，那一声鹰啼是雪羽发出的，擅口技者，万物可拟，若是萨满算出来的结果与之相悖，那么此声鹰啼就可扰乱其心智，模糊其结果，让卜卦之人如坠云雾，若是萨满不愿点头，那么萨满巫师的右眼就会被所谓的神鹰啄去，与贞明六年如出一辙，掩饰其结果，不论如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发兵明山关。

　　阿刺思得到萨满巫师的肯定之后，顿时胸中成竹，志在必成，一股豪迈之气直冲云天，这么多年，他汲汲营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名满天下，以一己之力撼动乾坤，他要做草原的王，不是什么单于的儿子，不是什么碌碌无为的王子。

　　祝绥看着眼前踌躇满志的阿刺思，难言复杂的心情，阿刺思只要向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如今种种，乃是她一手促成，她不为自己辩解，人生本没有两全之策，短短百年，不过是教人取舍，如若顺其自然，那他日便是她客死他乡，成为北雅挑衅大胤的一把利刃，她只有当机立断，此举亦算是为她、为娘亲、为十个尚未瞑目的女孩讨回公道。

　　祝绥笑着告退，转身的那一刻，收敛笑容，眉眼冷冽，冷漠似铁。

　　祝绥没说，先前一役，倾半数国力，尚且吃了败仗，元气大伤，如今重振旗鼓，没有充分准备，失败的阴影还残存在将士心里，将士思念亲人，志气难存，何况如今天寒地冻，将士私下更是苦不堪言，身残志不坚，何以战胜大胤，阿刺思此人有勇谋略不足，只能成为两国交战的炮灰。

　　翌日，阿刺思带手下二万北雅大兵，不听使臣劝阻直言，直冲明山关。

　　贞明十一年，北雅罔顾盟约，趁明山关陷落天灾之际，大举进攻，一骑绝尘，战报呈于大胤皇帝，大胤皇帝震怒，敕旨燕王将其赶回冒州。

　　待北雅兵至明山关，两军对峙，只见明山关虽然仍然有士兵在不断来回巡逻，可是不同于之前严防死守，而且相较之少了很多士兵，阿刺思心中大喜，拉着缰绳徘徊在两军阵前。

　　大声说道：“天意使然，降祸事于尔等，皆因大胤皇帝昏聩，民不聊生，尔等若是大开城门，恭迎本王入城，本王可既往不咎，网开一面”。

　　萧炬眼冷似霜雪，周身肃然似黑铁，“阿刺思王子怀柔之策，本王不敢恭维，本王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分明吃了败仗，还如此理直气壮地跑到我军城门叫嚣，真像路边的哈巴狗，恬不知耻”。

　　阿刺思眼角抽搐，但是转念一想这不过是萧炬垂死挣扎的嘴硬罢了，狡猾的萧炬定是想要激怒自己，扰我军心，阿刺思阴鹫一笑。

　　“众将不必听此厮言语，如今明山关自身难保，萧炬小儿色厉内茬不过是掩盖外强中干的事实，我们草原男儿如天上雄鹰，血洗耻辱”。

　　萧炬冷凛地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北雅大军，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弓箭，并不言语。

　　“嘭”，鼓声起，“用圣洁的花露当茶让您先享……”，淳朴大气，低沉婉转的声音响彻战场，响彻每个北雅人的心中，这是他们草原上的歌，久违响起，又怎能不思念草原上的青草芳香，刚挤出的牛奶还在咕噜冒气，它会被慈爱的阿姆做成香气扑鼻的奶茶，喝上一口就会温暖心脾，仿佛迎着热烈的阳光在草原上奔跑，北雅大军都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

　　阿刺思横眉倒竖，转身看着身后的北雅将士们，还未来得及发声，只听见身旁的士兵说：“大王子小心”，阿刺思连忙转过身，三支利箭近在眼前，阿刺思连忙用大剑抵挡，一支利箭哐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支倒插在冰雪之中，还有一支稳稳地插在了阿刺思的胸口，阿刺思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胸口，他以为战场歌靡是为扰他军心，没想到是为了取自己的性命。

　　阿刺思重重地倒下战马，风雪可以把死人的血液一瞬间冻住，就像死神的镰刀只需一下，便可以勾人魂魄，战场瞬息万变，只是一瞬便可定人生死，萧炬要的就是这一瞬，萧炬拿着弓箭的手掌青筋暴露，血液在体内奔涌着，呼啸有声，他一弓三箭，就是为了防止阿刺思躲过这一箭，如今将帅已死，北雅士兵不过是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打开城门，大胤士兵争涌而出，如狼进羊群，北雅大军眼见阿刺思倒在地上，怒目圆睁，不觉心惊胆战，眼前大胤士兵逼近，心中慌乱，丢盔弃甲而逃。

　　夕阳西下，明山关城外的雪原上，尸骸残肢比比皆是，四处流淌的血水漫过了大地上蓬松的大雪，方圆数百里覆盖在一片惨烈的红色之中，无数人的灵魂从大地上飘起，化为杀戾。

　　程少知带着百人精锐悄然靠近北雅人的营帐，冲着营帐学了几声鸟叫，雪羽忽然睁开眼睛，进了营帐，叫醒祝绥，不等雪羽多说，便麻利的穿衣起身，她知道，这是萧炬派人来接她了。

　　雪羽杀了几个路过的士兵，把他们的衣服剥了下来递给祝绥和知春，祝绥看了一眼周围的两座营帐，最后看了一眼雪羽，雪羽静静地看着祝绥明亮的眼睛，他好像知道祝绥想要干什么，但是无所谓，她无论干什么，他都觉得只要是她干的事，都在情理之中，毕竟她的眼睛那么好看，如同秋水洗过，他不想里面装满失望。

　　祝绥让知春去把徐春水叫醒，自己则是去叫江谷菱。

　　祝绥把江谷菱唤醒，江谷菱一脸茫然地看着祝绥，如今身处他乡，加之经历过众多不得已，已经让这位深闺小姐成长些许。

　　“安平郡主，别问为什么，我来不及跟郡主解释，若是郡主还想回到大胤，就现在穿好衣服跟我走”，祝绥言简意赅，江谷菱急忙点头，穿好自己的衣服就跟着祝绥走。

　　几人集齐，雪羽又多杀了两人，几人把衣服换上，伪装成一个巡查小队顺利和程少知的百人小队汇合，程少知一见祝绥，自然欣喜不少，连忙分出一半人数护送祝绥几人回明山关，自己则和雪羽带领另外半数人去烧了北雅士兵的粮草和放了他们的牲畜，雪羽在这里生活了几天，粮草和牲畜在哪里，他早就一清二楚了，走之前，雪羽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递给了祝绥。

　　祝绥皱眉问道：“给我了，你怎么办”。

　　雪羽澄澈的眼睛看着祝绥，摸出了几日前在营帐闲来无事削的木棍，祝绥心中一软，握住了匕首，眼睛酸涩，微微笑道：“等你回来，我给你寻一把更好的”。

　　说完也不拖泥带水，转身和徐春水等人走了，毕竟他们现在还身处险境，不可大意。

　　阿刺思战败身死的消息传回冒州，使臣顿时无言梗塞，实力本就不敌，还凑上去送死，实在是愚蠢之极，如今之计只有守好冒州，防止大胤军队更进一步，同时控制好三个大胤郡主，加重手中的胜算。

　　使臣连忙叫人把守好郡主的营帐，这时一个士兵进来禀道：“使臣大人，三位郡主都已经不知所踪了”。

　　使臣急忙道：“派人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人带回来了”。

　　这个士兵刚退下，又进来一个士兵禀道：“不好了，使臣大人，我们的粮草不知如何起火了，现在还在全力抢救”，使臣连忙跑出营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如今打了败仗，又失了粮草，北雅接下来的寒冬应该如何度过，阿刺思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剩下使臣在这里焦头烂额，左右为难，使臣顿感大祸临头，命在朝夕。

　　祝绥一行人沿途返回，祝绥回首一看，还可以依稀看见火光，浓密的黑烟隐匿在黑夜之下，祝绥握紧了拳头，深深地望着火光的方向，这是冒州营帐的方向，也是她母亲的长眠之地，这座山是冒州最高的山，祝绥为了逝世的母亲能够遥望京城，以解母亲的思乡之情，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离娘亲这么近，可是她却不能在她坟前祭拜。

　　祝绥闭上自己的眼睛，也掩盖了眼中流露的情绪，迟早有一天，她会把娘亲带回京城，带回到那个有她、有父亲的地方，她每次去看她的时候都会带上一枝梅花，轻轻地唤她一声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