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子衿》红焦阳

23、寿宴（一） 祝彗将

　　祝彗将回忆翻阅，渐渐沉浸在往事中。

　　德和五十年，大胤还未更改年号，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

　　祝彗刚下朝，身后便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祝彗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在风中小跑的少年，少年明眸皓齿，在风中飞扬的衣袖和衣摆如同飘摇的旗帜。

　　此时的萧策还是追风赶月的少年，积石如玉，列翠如松，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太子殿下慢些”，祝彗微微一笑，“参见太子”。

　　萧策将弯腰的祝彗扶了起来，“祝大人不必多礼”。二人并排行走在皇宫古道上，“上次祝大人推荐的史书，本宫已经逐一读完了，不知祝大人可还有什么推荐”。

　　“太子殿下可知，您都要将臣家中的藏书都搬空了”，祝彗无奈说道，家中的藏书也是他的宝贝，可自从遇见了萧策这个书友，他的宝贝都要变成别人家的了。

　　“祝大人不要小气嘛，不就是几本书，来日本宫给您搬来几箱”，萧策笑道，两颗漆黑的眼珠一转，“不如祝大人说点好话，夸一夸本宫，本宫说不定就把书还回去了”，萧策狡黠地眨眨眼睛。

　　祝彗两眼一闭，为了自己的宝贝书，丢点面子不算什么。

　　“太子殿下是臣见过最好的太子”。

　　萧策的眼睛亮了亮，忍俊不禁，有模有样地冲祝彗行了一礼，“多谢祝大人夸奖”。

　　“使不得，使不得”，祝彗将太子扶了起来。

　　“祝大人安心，明日本宫就派下人把书送回去”，萧策笑道，“本宫还有课业在身，就不奉陪了”。

　　祝彗一听书要回来了，心情都不由得愉悦几分，忙道：“好”。

　　萧策刚欲离开的脚又缩了回来。

　　“祝大人说本宫是大人见过的最好的太子，可迄今为止，大人见过的太子就本宫一个啊”。

　　不等祝彗反应，萧策救快步离开了，等反应过来，祝彗不禁失笑，无奈地摇摇头，真实丢了脸了。

　　祝彗永远忘不了当日萧策离开的背影，一个鲜活青春的背影被古老庄严的朱墙吞噬，仿佛再也走不出来了。

　　往事就如绿草原山一支悠扬的古老的牧笛，泛着时光的醇香和流光，祝绥静静地听着祝彗的诉说。

　　那日瓢泼大雨，打碎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炎热，房汝成紧皱眉头思索近日在朝中发生的事情。

　　敲门声来得急促，如同急促的雷雨声，家丁打开房府的门，睁大眼睛看清全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来人，没想到竟然是太子萧策，萧策明显穿雨而来，家丁急忙将萧策迎进屋中。

　　房汝成见是萧策来了，立即站起身，吩咐下人给萧策拿了干净的衣服和热水。

　　“太子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萧策抬起湿润的眼眸，“老师，我不懂，卫将军在朝中素有贤名，为大胤、为百姓、为皇室在尸山血海中厮杀，刀剑葱茏亦无惧，如此一个戎马倥偬、终日与刀剑锋镝为伴的忠臣怎么救背上了通敌叛国的污名，老师，您告诉我为什么？”

　　萧策赶到法场之时，卫靡已经成了刀下冤魂，一代英雄就此陨落，萧策一步步状似无魂地走上高台，眼含热泪，不停的质问自己，为什么自己总是慢了一步，为什么他面对周围的污蔑不能据理力争，至少为卫将军拼下一条活路，为什么这个世界容不下一个清白忠正的好人。

　　在这个朝堂上，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胡诌，可是卫靡的品质和人格始终让萧策坚信，卫将军乃事清白无辜的人。

　　萧策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卫靡身上，卫将军是英雄，是君子，君子死而冠不免，他要给卫将军最后的敬意。

　　百姓聚集在此，无人喧闹，全场寂静，他们都在为卫靡默哀，他们的大将军没有轰轰烈烈地死于战场，却是在荣归故里后死于人祸。

　　老天亦不平，乌云筹集，风涌雨急。

　　房汝成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萧策悲伤的眼睛。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震主，主不容之”。

　　萧策的泪珠攸然从脸庞滑落，“是这个世道蒙污，是这个朝廷有错，卫将军何其无辜啊”。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卫将军以身殉道只希望还民一个清平世界，逆水行舟、逆风执炬之人，早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房汝成轻声安慰。

　　“将军在前浴血拼杀，以命立朝，小人却在后说尽谗言，奉行不悖，清平何解，清平和乐，行善者不得善终，作恶者如鱼得水难道我前行的道都是谬误吗？”

　　这是萧策从旁协政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悖论，它让萧策的信念崩塌。

　　房汝成再说了些什么，萧策再也听不清了，如果在老师这里得不到答案，他就要用自身来证明他的道。

　　房汝成派家丁将萧策送回皇宫，大雨磅礴，萧策本可以留下，可他执意要走，有的真相、有的质问若不能及时说出口，就会影响最后的结局。

　　萧炬跪在胤帝面前，皇帝表情冷漠，说出的话也不寒而栗。

　　“人死如灯灭，你萧策好得很，居然为了一个死人和朕叫板，是朕平日对你太过宽容了些”。

　　萧策抬起头，眼神坚定，“若是父皇能将这些宽容分给卫将军，儿臣也不会与父皇叫板”。

　　胤帝如同见鬼一般看着萧策，他不能理解平素克己复礼，孝顺恭谨的萧策怎会如此。

　　胤帝一掌拍在书案上，“一个死人而已，有什么值得你记住的”。

　　萧策看着胤帝，带着一腔无畏和孤傲。

　　“不，卫将军不会死，他永远在”。

　　胤帝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他现在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阴曹地府”。

　　“父皇，你错了，卫将军在名垂天下，他在天下人心里，在青史里，在文人的诗歌创作里”。

　　萧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胤帝冷笑着看着萧策，帝王的眉眼是冷的，如同腊月的寒风。

　　萧策毫无波澜地笑了笑，声音高昂，带着不可一世的狂悖。

　　“若有一天，儿臣登上皇位，定要为卫将军正名，让他载入史册，永垂不朽”。

　　胤帝瞳孔猛然放大，如此大逆不道之语，竟然是从自己太子口中说出来的，胤帝怒极，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停地在萧策面前踱步，似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情绪。

　　“你放肆”，胤帝指着萧策的鼻子大喊道。

　　“父皇，儿臣放肆吗，儿臣可有那些污蔑卫将军，害其性命的人放肆，儿臣可有徐凯风放肆，可有父皇身边宦官放肆，小人得志，朝纲不稳，国势衰落，民不聊生，是儿臣放肆还是您放肆，您就是放肆太过，才会是非不辨，忠奸不分”。

　　胤帝被萧策一番话气得手抖，顿时觉得自己的权威收到了挑战，立即走到萧策面前，一脚踢在萧策肩膀上，将萧策狠狠地踢倒在地。

　　“来人啊，把这个逆子给朕带下去，即日起，萧策不再是太子”，胤帝气急败坏地大喊道。

　　坤则宫的禁军立即将萧策压了下去，萧策狂笑不止。

　　“若是儿臣是卫将军，宁愿在刀枪矢刃间化为飞灰，也不愿背负污名为狗贼耻笑，父皇，您没有心”，萧策的声音渐行渐远胤帝气得吹胡子瞪眼。

　　竹影摇曳，微黄灯光下，祝彗细细聆听祝彗的话语，祝绥也被萧策深深震撼。

　　“子衿，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我愿意选择太子的至亲之人，我也曾见过燕王一面，只那一面我就知道，燕王和太子是一样的人，朝堂之人形形色色，可至少燕王殿下不是暗示亏心之人。”

　　祝绥皱眉，原来祝彗心中真的偏向萧炬的，所以前些日子的争吵，她只是一厢情愿地生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