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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悼亡语(四)   在难以 ...

  •   伊芙利斯不知道的是,在她没有到达的梦境深处,有场秘密的会议正在展开。
      那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地方,除了雾气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只有张极长的深色桌子浮在空中,几道人影围坐,他们的边缘模糊,外貌和衣着看不清楚,

      “……”
      “那样东西已经到了莫尔塔尼亚首都博物馆。”

      “确认是真的?”

      “你难道连‘天启’的占卜也不信了”

      “它不该继续留在那里。”

      “明晚闭馆之后,请它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

      “各位,晚上好。”

      一道少年清冽的嗓音从房间尽头的黑暗里轻轻响起来,

      “听者有份。”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所有人同时僵住,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雾气也烦躁不安的游动起来。

      “谁?”

      黑暗里,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他的存在比其他人影更清晰,却也更不真实。几乎是完全由浅淡的光构成的。

      “怎么,我才离开了不久,你们就不认识老熟人了?”

      空气霎时好像被抽干了一样令人窒息。

      “不可能……”有人喃喃,“你明明已经……”

      “已经物质意义上的消失了?”发光的人形偏了偏头,明明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在笑,“那不正好。超脱常规之外的事才叫异数。”

      一个坐在主位的男人终于出声,声音低沉严肃:“‘异数’……你不是早就死在沃德维恩了吗?”

      少年嗤笑了一声。

      “对于我来说,一切都是可能的,‘天启’先生。”他伸手,慢慢拿起桌上一枚没有归属的黑色筹码,在指间转了一圈,“还是说,你们更希望我继续做一个死人?”

      没有人接话。

      那枚筹码在他指间越转越慢,最后被轻轻按在桌心。

      “别这么紧张。”他说,“开个玩笑而已,祝即将行动的几位,凯旋归来。”

      ……
      这些接连发生的事就算写成小说也会叫人觉得荒唐,伊芙利斯晕头转向地跟着接应人办手续,转车,转车,再转车,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已经快第二天的傍晚了。

      奥克坦维娅和她会合后带她前往住处。

      “四楼,左边。”奥克坦维娅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住所在一片老旧住宅区里,没有电梯,伊芙利斯跟在她后面,能听见自己的脚步一下一下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奥克坦维娅开了门,把箱子往里一放,径直走向窗户通风。房子很旧,但是是和上面一层打通的,面积倒是不小。

      “我去分部有点事。”奥克坦维娅看了眼手机,说,“你可以熟悉一下这里。有情况随时联系。”

      “好。”伊芙利斯听到这话时正在往楼上走,从楼梯上探出脑袋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奥克坦维娅走后。伊芙利斯研究了一下厨房构造,顺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把自己埋进沙发里。网络速度还行,就是没有侦探社顺畅。她优先搜索了昨晚飞机失事的消息。

      新闻头条就是。

      莫尔塔尼亚的几家大媒体争先恐后地发了报道,标题大同小异:“北郊航线发生空中解体,所幸后舱绝大部分生还”“断裂原因仍在调查”“监察署介入事故评估”。评论区很热闹,有人庆幸,有人在阴谋论,也有人在说一些不相干的东西。

      伊芙利斯匆匆扫完,并没有获得什么很有用的信息,嫌弃地瘪瘪嘴。不过很快她的目光被一条压在热搜下的新闻吸引了。

      首都博物馆临时闭馆一天。官方的说辞是安保系统老化导致的短时故障,但伊芙利斯注意到,有一篇来自小媒体的独家报道中提到了博物馆库房怀疑有人入侵,当她要仔细看时,这个小媒体已经撤回了该文章。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并不是她多心。

      莫尔塔尼亚,素有“鎏金之都”的美称。经济上商业发达,社会上拥有着全大陆最先进的公共设施建设,而政治上具有一套在军政府与文官系统之间被巧妙拉扯了近百年的治国框架。在这个古老又庞大的系统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在看不见的深处牵出什么更大的东西。

      她点开缓存,又再试着刷新了一次。但是还是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都是她的错觉一样。

      伊芙利斯下意识想和两个伙伴小小的抱怨一下,但是一回头才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佐娅了。”她默默安慰自己。那家伙只要还能动,就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们,或者最不济也会去报个警。伊芙利斯又打开一个本地寻人互助板块,想看看有没有类似“发现陌生少女”之类的帖子。没有。只有一些寻老人、甚至还有寻猫和寻狗的。

      她拿起杯子,慢慢抿了几口凉掉的茶水。皱了皱眉,不好喝,还是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奶茶店吧……

      ……
      佐娅被瑞恩带回报纸帮的时候就忍不住睡着了。

      一睡就是几乎一整天。

      第一个发现她醒的是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姑娘。

      那孩子瘦瘦的,头发干枯无光,但是梳的整整齐齐,她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大大的眼睛里充满好奇。她看见佐娅动了之后,扭头就跑。
      佐娅以为她是吓着了,可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还带回来另外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豆丁。三个孩子挤在门口,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朝里瞧。

      佐娅有点想笑,她干脆招招手:“你们要不要进来瞧?”

      小孩们像受惊的小兽,又往后退了一点。

      瑞恩从旁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碗:“醒了就喝点水。她们是我的……嗯,算弟弟妹妹们吧。一个叫艾拉,一个叫米娅,最小的那个叫西奥。”

      佐娅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水是温的,喝起来正好。

      那几个孩子一直盯着她看。佐娅也不恼,喝完水,就靠着墙,慢慢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的余光瞥见木板缝隙里夹着几根干掉的麦秆,大约是搭棚子时落下的。伸手抽了几根出来,比划了一下长度。

      “姐姐教你们编个小东西,怎么样?”她对着孩子们笑着说。

      三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怕生也忘了,一齐凑了过来。

      佐娅边说着就已经低头慢慢编起来,麦秆又干又脆,弄不好就很容易断。她试了几次才找到合适的角度。

      编出一只很粗糙的蚂蚱。

      身子歪着,腿一长一短。佐娅端详了一下,觉得脸有点热热的,她尴尬的想把它藏起来:“失败了失败了,这个别学。”

      “像的!”米娅说,“姐姐,它会跳吗?”

      “你吹口气试试。”佐娅把麦秆蚂蚱放在她手心里。米娅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那蚂蚱还真的轻轻弹动了一下,其实任何小东西被吹起来都是这样的,可她还是“哇”地叫了一声,像见了什么好东西一样高兴。

      “姐姐!我也要!”艾拉和西奥同时叫起来。

      佐娅又抽了几根麦秆。她一边编,一边教她们挑杆子:“要那种没完全干的,有点韧。太脆的一折就断,太软又立不起来。”孩子们听得认真,小手笨拙地跟着学。

      瑞恩从外面进来,看见桌子上歪歪扭扭的“蚂蚱”和几个挤成一堆的小脑袋,脚步停顿了一瞬。

      “你们在玩什么呢,这么开心?”他说。

      “姐姐在教我们编蚂蚱!”米娅举起来给他看。那是一只更歪的,头都像朵花。瑞恩看了看:“很不错哟。”他面不改色的赞美妹妹的抽象之作。

      “你要不要来试试?”佐娅问。

      瑞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他的天赋莫名的高,学得最快,不一会儿就编出一只像模像样的。

      “你现在可以当我的师父了。”佐娅把那只蚂蚱翻来覆去的瞧,一脸不可置信。

      “我会编筐子的,这个也差不多。”瑞恩解释说,他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几个孩子就这样围在佐娅身边,谁也没再怕她,像她本来就住在这一样。

      “姐姐。”艾拉忽然靠过来,挨着她没受伤的那条胳膊,“瑞恩哥哥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是真的吗?”

      佐娅想了想:“是哦,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再坐很久很久的飞机。”

      “那你会回去吗?”

      “会啊。”佐娅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你一个人来的吗?”西奥问。

      “不是。我和两个朋友一起。”佐娅说到这,语气轻了一点,“可是我们走散了。现在她们应该很着急的在找我吧,我也要去找他们。”

      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棚屋外头热闹起来。

      几个半大孩子掀开门口挂着的粗布帘子,吵吵嚷嚷地挤了进来。他们身上带着风尘和汗味,头发乱蓬蓬的,有人的裤脚还湿着半截。看见屋里多了个粉头发的陌生少女,全都愣住了。

      “这谁啊?”走在最前头的少年问。他比瑞恩高出半个头去,小麦色的胳膊上留着好几道陈年的疤痕,说话时声音不小,带着点管事的架势。

      “她是佐娅姐姐。”米娅抢着说,“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少年皱眉,明显不信,转头去看瑞恩。

      瑞恩坐在旁边,正用小刀削一根树枝,闻言头也不抬:“她出了交通事故,我捡回来的。”

      “你捡回来的。”那少年重复了一遍,“你捡这个回来干什么?”

      “阿越哥哥。”西奥小跑过去,把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麦秆蚂蚱举起来,“看,姐姐教我们编的。”

      高个少年,现在该叫阿越的,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佐娅。佐娅靠着墙,身上盖着旧毯,脸色还不算正常,但人很清醒。

      “你好。”她主动开口,声音很沉稳,“我叫佐娅。很抱歉要打扰几天。等伤好一点,我会立刻离开。”

      阿越没接话,只把肩上的筐子放下来,又扫了眼围在床边的几个小的:“你们别挤着她。她身上还有伤。”

      几个孩子听话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后面几个大孩子见到这样的情形,也陆续回去干自己的事,但他们不像小孩子们那样容易放松,有人清点今天收来的空瓶,有人蹲在门口就着水桶洗手,还有人把卖剩的几份报纸折起来收好。屋里挤而有序,但谁也没有和佐娅搭话。

      佐娅也没硬凑。她靠在床头,思忖了几秒,提高声音说:“你们这儿,有人认字吗?”

      正折报纸的女孩终于抬头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教,算我为留宿支付的报酬。”佐娅认真地说,“认字、算数,都没问题。”

      几个大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们太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了,他们正是因为不识几个字,才被黑心的老板用不公平的契约条款白白骗去了汗水和时间。

      “你愿意教?”一个瘦高个男孩问,语气里有点迟疑。

      “愿意。”佐娅说,“我从事过图书管理的相关工作,在文化方面是过关的。”

      “阿越哥哥。”那个折报纸的女孩朝阿越那儿看了一眼,“艾拉和西奥都到了该认字的年纪。别让他们像我们一样。”

      阿越抱臂站着,没马上说话。沉思了一阵,他才看向佐娅:“你想要什么?”

      “一块暂时落脚的地方就足够了。”佐娅说,“在我走之前,能教多少是多少,我还可以写一个学习小册子给你们,这样我离开了你们也可以学。”

      这话让几个大孩子都沉默了。

      “你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阿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佐娅坦坦荡荡的解释:“我和朋友坐飞机来莫尔塔尼亚,半路出了事。飞机断成两截。我掉在田里,被瑞恩捡回来。行李、手机、证件,都炸没了。”

      “你朋友呢?”

      “她们一定活着,我会去找她们。”

      阿越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动,回敬了回去。她的眼睛很亮,坚定如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行。”阿越终于说,“成交。”

      “感谢理解。”佐娅点头。

      几个大孩子的神色也松了些,不再把她当个纯粹的麻烦。小孩子们早围回佐娅身边,叽叽喳喳问明天是不是真的要学写字,学算数。佐娅笑着一一应,

      瑞恩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朝佐娅投过一个赞许的表情。

      佐娅也朝他笑了一下。

      她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利益的交换才是可靠的保障,但是如果可以,她还是想要和这群孩子以真心相待。
      就先从好好教他们一些东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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