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悼亡语(三) 糟糕的夜晚 ...

  •   后舱与主机身分离的那一刻,司晨正在第十八排的过道上。

      他原本坐在靠后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半张脸埋在竖起的领口里。航程很长,大部分乘客都睡了,只有几个孩子还在小声说话。司晨始终半睁着眼,眼睛没有什么焦点地看着舷窗外的天空。

      机身断裂时,他比所有人都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普通的飞机故障或者是撞到飞鸟。他清楚得很。他太熟悉这种没有任何预兆的、像被某个“规则”强行介入的撕裂感。只是他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

      后舱开始猛烈下坠。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被惯性甩向前,又立即被向下的失重感抽空。尖叫声被风撕碎,散的到处都是。

      司晨立即从扯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用左手撑住座椅靠背,整个人借着下坠的力在倾斜的过道里横跨一步,另一只手按在最近一排乘客的肩上,把人重新按回座位里。

      “别解安全带!把东西抱在头上!”他扯着嗓子喊道,努力让惊恐的人们从嘈杂的风中听到他的声音。

      没有人听清,但有人本能地照做了。

      后舱还在下坠。金属摩擦声、破裂声、风声,全搅在一起,混乱不堪。司晨沿着过道快速移动,紫蝶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溢出来,小小的,在狂乱的气流中几乎看不见。它们贴住几个即将崩开的位置,把一块几乎要脱落的行李舱板死死按着,又去缠住一个已经昏过去的老人松脱的安全带。

      这种高度,这种速度,后舱如果直接摔下去,谁都活不了。司晨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不尽全力的话,他能创造的缓冲力多半不够飞机安全落地。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断裂处涌进来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外面一片黑,下方极远处莫尔塔尼亚的金色灯火在他的视野里旋转着,旋转着。

      于是他放弃了掩藏,紫蝶成群地涌出,像轰然炸开的紫色焰火一样将机舱整个吞没。它们贴着舱壁、地板、座椅,奋力托举着这半截机舱。

      “都抓牢!别松手!”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时,他看见了佐娅。

      那个粉色的影子从洗手间方向像一张轻薄的纸片一样被抛出舱外,手还徒劳地向前伸着。司晨离她只有几米,中间却隔着一片已经折断的座椅和不断崩落的舱板。

      他扑了过去。

      手没够到。

      只差一点。

      佐娅像被什么力量从裂口里吸了出去,在他眼前滑进外面的黑夜。粉色长发在风中炸散,挡住了她的脸,他看不清她最后的表情。司晨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撞在一块竖起的金属边缘上,血顺着手背流下来。

      他咬紧了牙。

      但他不能去追她。整段后舱还在往下坠,他身后还有几十条命。他猛地拽住旁边一个快从椅子上滑出去的女人,把她按回去,又飞起一脚把一块朝孩子砸去的行李挡开。

      “别乱动!”他只能选择继续在舱内把人一个一个的按回座位上。

      紫蝶越来越多,几乎把整个后舱内部照出淡淡的紫光。它们在裂口处聚集成几道不规则的网,紧紧地拉扯着这半截脱缰的野兽。司晨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他半跪在倾斜的地板上,一手按着地面,一手死死攥着座椅腿。

      “活下来。”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所有人说。

      后舱在触地前的最后一刻,紫蝶同时爆开。那一瞬间,没有声音,只有光。紫色的光点朝四面八方炸出去,把整段机身向上托了一下,减缓了落地的力道。

      后舱重重地砸进浅谷,擦着地面滑行了几十米,终于停下。

      风从豁开的地方穿过,发出哨子一样的呜咽。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发不出声音。但司晨能感觉到,生命还在跃动,没有死亡的气息。

      他用了几分钟喘匀气,才有力气抬头看向佐娅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撑着座椅站起来,慢慢朝裂口走去。外面是莫尔塔尼亚的夜,黑沉沉的,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边界的嘴。

      “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时间只允许他立刻转身回到舱内,救援那些受伤无法移动的乘客。

      伤员很多,但大多数意识清醒。有人腿被卡住了,有人抱着孩子在哭,有人反复问他“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司晨不太想说话,在飞机上的话已经耗空了他一年的外向值,他只是在倾斜的机舱里到处帮忙,把卡住的座椅掰开,用撕下来的布条替流血的人做简单包扎。

      十几分钟后,外面响起了救援车辆的声音。车灯穿过裂口,把半截机舱照得明亮如昼。莫尔塔尼亚的紧急救援队到了,同时还来了一批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公开救援部门,司晨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人训练有素,步调整齐,腰间别着对讲和某种细长的黑色仪器,正沿着机身外沿有序的散开,在检查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的退到了阴影里。

      后舱的乘客被一个个抬出去。有人经过他身边时想拉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让对方先走。等乘客散得差不多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你弄出的动静太大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整个南区的能量场都往这边涌。”那人接着低声抱怨道,“分部那边已经忙翻了。”

      司晨偏了偏头,看见一个穿着救援队服装的男人。那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混在人群里毫无记忆点。他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声音从他嘴里传出,但他的嘴唇却没怎么动。

      “分部的接应。”那人说,“穆组长交代过。本来想等你们入关后再联系,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司晨又看了一眼外面。几个深色制服的人已经走到了后舱断裂的边缘,其中一人蹲下,把手里的黑色仪器贴近地面,应该是在测量什么东西。他们还没有注意到这边,但迟早会。

      “我们得走了。”男人低声说。

      司晨点了点头,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往下扯,阴影遮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两人混在几个被转移的轻伤员里,不声不响地绕到机体后方,走向停在远处的几辆救援车。

      “分部那边已经开始调查。”男人边走边说,“今晚的事故不是普通空难,有不明因素存在。但是有点棘手的是,这件事也惊动了统帅部。”

      “他们已经派人介入了?”司晨低声问。

      “后舱生还率太高了。”男人说,“高到不正常。那帮人不会傻到忽视这种异常。他们现在在查旅客名单,还在测附近的能量浓度。你留在那里,很快就会被盯上。”

      司晨没说话。他清楚,自己刚才那一手,虽然救了人,也留下了不该出现的痕迹。平界司分部会根据这个找来,统帅部监察署的人更会知道。他现在要做的,是暂时从明处消失。

      “车在前面。”男人说,“我先送你去安全屋。奥克坦维娅已经联系上了总部,顺带一问,需要我告知她你的消息吗?”

      “先不要。”司晨说,“知道这件事对她和伊芙利斯来说没有益处。”

      男人打开车门,司晨坐进后座。车内很暗,有淡淡的机油味。他靠在椅背上,看到远处闪烁的车灯。一抬抬担架被抬上救护车,他听到有人在用扩音器喊话,那里面还有佐娅吗?没有。

      “我们的人会继续找那个失踪的女孩。”男人发动了车,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今晚之后,你尽量不要离开安全屋。等这一阵风头过去。”

      “我知道。”司晨说。

      “穆组长也是这个意思。”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并不是我们过于小心。”

      司晨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服从指挥。”他说。

      车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朝背离城市灯火的方向开去。莫尔塔尼亚的夜还很长。

      但并非良夜。

      伊芙利斯和奥克坦维娅被安排在一间临时休息室里,房间很小,两张折叠床,灰色的墙,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布混在一起的气味,透露出这里很少被使用的事实。奥克坦维娅有点嫌弃地坐在门边看手机,她没有在这休息的欲望。伊芙利斯靠在床上,本来只想闭目养神。

      但是一路的疲惫将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拽入梦境。

      她站在一条很窄的走廊里,两边是木制的墙壁,颜色暗沉,一看便知上了年头。两侧挂着小小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
      她知道这是哪里。

      五年前的赫克托旧书库。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的大小姐,有着无穷无尽的求索欲和用不完的活力,只因为一条模糊的线索,就一个人跑进了那片荒废已久的旧城区。书库藏在一条被爬藤盖住的巷子深处,门锁被锈蚀的看不出形状。她轻松地推开门走进去,闯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同时,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了托利亚。

      彼时那位夜色为衣,月光为面的少年站在一排高得吓人的旧书架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正在看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听见声音,他偏过头来。

      “这里不是一位美丽的女士该来的地方。”他说。

      伊芙利斯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那看来这地方要因我而改变一下了。”她说。

      少年看着她,半晌,轻轻合上了书,竟然就这样默许了她的存在。那天傍晚,她在旧书库里待了很久,问了他一些她自己也记不清的问题。托利亚偶尔回答,大部分时候沉默。他说话时的声音像竖琴,干净、明亮,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点清透的回音。

      临走前,他把那本没有封面的书递给她。

      “拿着吧。”他说,“也许以后对你有用。”

      伊芙利斯没有接,梦境里的东西是接不住的,她更想说说心里话。

      “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笑,我居然这么自大的认为我能保护好所有我重要的人?”。

      她自嘲般地苦笑,她知道,梦境里的回忆也不会给她回复。

      “是的,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少年还维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站在她面前,但整个旧书库突然开始变暗了。那些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书架像被风吹过的沙堡,一层层向后退去。只剩下托利亚站在原处,面具后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她猛地抬头。

      那声音不是她记忆里少年清冽的声线,而是许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有近的,有远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来,层层叠叠,如真似幻。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开始极速地扭曲变形。涌出灰色的浓雾,不断翻涌、流动。

      她突然怕极了。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那声音从雾气后面飘出来,像附骨之蛆一般攀上她的身体。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伊芙利斯想往前,想抓住他,想把那层雾挥开。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手也抬不起来。她只能看着那片雾气越来越浓,把面前的人彻底吞噬。

      “不要——!”

      她醒了。

      伊芙利斯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奥克坦维娅坐在门边,正抬眼看着她。

      “做噩梦了?”奥克坦维娅问。

      伊芙利斯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急促的呼吸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梦到什么了?”奥克坦维娅走过来递了瓶水给她。

      “没什么。”伊芙利斯接过水,没喝,只是用掌心从瓶身汲取一点凉意“一点往事。”

      她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吧,接应的人到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伊芙利斯点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些发抖。梦里的雾气像是真的,沾在她皮肤上,又冷又湿。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那个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又隐隐约约的响了起来。她拿着水瓶的手慢慢用力起来,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我能。”她低低地说。

      奥克坦维娅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疑惑的看她:“什么?”

      “没什么。”伊芙利斯站起来,“走吧。”

      她们走出休息室。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机舱烧过的气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