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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相亲 相亲安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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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安排在九月末的一个周末。
他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今天说那个姑娘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明天说人家父母是做什么的,后天说见面的饭店订在哪儿。沈默坐在旁边听着,他妈说一句他嗯一声,不反对,也不热络。他妈最后有点急了,拍了他一下。
“你到底听没听?”
“听了。”
“那你什么想法?”
“见见吧。”
他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他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一直没吭声。等他妈走了,他爸把报纸往下压了压,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
“你妈忙活好几天了,你配合点。”
“嗯。”
“别光嗯。”他爸把报纸放下,“人家姑娘条件不错,银行工作,家里也清白。你去看看,合适就处一处,不合适再说。别给人家脸色看。”
“知道。”
他爸重新拿起报纸,没再说话。沈默回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现在回来,什么都是老样子。床还是那张单人床,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墙上的奖状还是那张奖状。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摸了摸窗台上那截干枯的绿萝根。他回家的时候把它带回来了,放在家里的窗台上。他妈看见又念叨了一遍,说都死了还留着干嘛。他没有回答。
相亲的日子到了。他妈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给他熨衬衫,白的那件,领子浆得挺挺的。又给他翻出一双皮鞋,是去年他妈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过。他坐在床边,穿好衬衫,系好鞋带。他妈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遍,说:
“精神。”
他没看镜子,跟着他妈出了门。饭店是他妈订的,一家本帮菜馆,开在老城区的一条河边。饭店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他们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姑娘叫周雯,在银行做柜员。她个子不高,一米五五左右,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她旁边坐着她姑姑,是他妈同事,两边大人负责介绍和暖场。
沈默坐下的时候,周雯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他拉开椅子,坐得端端正正。他妈问他想吃什么,他把菜单推回去,说随便。
饭桌上的对话主要是三个大人撑起来的。他妈问周雯工作忙不忙,她姑姑问沈默单位怎么样,两个长辈你来我往,偶尔问他们两个一句,两个人就各自回答,不多不少。
沈默发现周雯很爱笑。他每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嗯”或者“还行”,她的嘴角都会微微扬起来。那种笑不是取悦,更像是习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确实好看。他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视线。
吃到一半,他妈的手机响了,是她同事打来的,她出去接电话。他爸也说去外面抽根烟,跟着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他、周雯和她姑姑。她姑姑跟周雯说了句什么,也出去了。桌上只剩他们两个。
安静了下来。很明显的安静。
沈默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周雯也夹了一筷子,吃得慢。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
“哦。”她笑了一下,“你是比较安静的那种。”
“嗯。”
“我也是。”她说,“我妈说我闷,让我多出来走走。”
他点点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武汉大学。”
“挺好的。”
“你呢?”
“杭师大。”
“嗯。”
又是沉默。他想找点话说,但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脑子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转不动了。他想起大学的时候,跟陈茉在一起的时候,安静也从来没有尴尬过。他们在黑暗里可以很久都不说话,可从来不会觉得不对劲。可这时候的安静跟那时候不一样。这时候的安静是凉的,像一块放在桌子上的金属,隔一会儿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周雯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移开了。
又坐了几分钟,大人们陆续回来了。饭桌重新热闹起来,他妈和她姑姑继续聊天,她姑姑笑着说:“两个小孩都挺内向的,慢慢来。”他妈点头,说:“就是就是,不急不急。”
沈默听着,没说话。周雯也低着头,搅动碗里的汤。
吃完饭,他妈提出让他们两个单独走走,他爸开车送长辈回去。沈默没有拒绝。他站起来,周雯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九月的傍晚,天还有点热,蝉声从岸边的柳树里传出来,滋滋不绝。河水是暗绿色的,上面浮着几片落叶。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声叮叮地响。
周雯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大,他放慢了速度才跟她并排。她也没找话说,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了好一会儿,她说:
“你话很少。”
他说:“嗯。”
“我的话也不多。”她笑了一下,“我姑姑说,两个话少的人在一起容易闷。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他停了一下。他说:“谈过。”
“几次?”
“两三次吧。”
“嗯。”她点点头,语气很平,“我也谈过,一次。谈了三年,后来分手了。”
“嗯。”
“你那个是因为什么分的?”
他看着前方的路。河边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合适。”
周雯没有再问。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座小桥边,周雯停了下来。
“我到了。”她指了指桥对面的一栋楼,“我家就在那边。”
“好。”
“那……”她看着他,笑了笑,“要不我先回去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路灯照着她的脸,白净的,带着酒窝。她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联系。”
他拿出手机,两个人扫了码。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很干净。她冲他摆摆手,转身过了桥。他站在桥头,看着她走远。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没走,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烟抽到一半,灭了他也没有再点。他想起刚才周雯问的那个问题。不合适。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可他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那个人在北京。因为她不想停下来。因为他忘不掉。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把烟头扔进垃圾箱。他妈在客厅里等着,看到他进来,马上凑上来问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高兴了,说:“那就处处看。”他说:“再说吧。”然后进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周雯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笑脸的表情。他看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嗯”。
他锁上手机,躺下。窗台上那截干枯的绿萝根,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小截黑色的针。
后来,沈默和周雯见了几次面。
吃饭,看电影,散步。两个人相处得客气而规矩。他约她,她会来;她约他,他也会去。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也不冷场——电视里放着什么,就走神看一会儿;路边卖什么,就随口聊两句。他挑不出她任何毛病。她懂礼貌,有分寸,不矫情,不挑剔。他妈很喜欢她,每次她去家里吃饭,他妈都笑得合不拢嘴。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这种“不知道”让他烦躁。他试着让自己投入,在约会的时候主动说话,在散步的时候帮她拎包,在看电影的时候把扶手让给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应该”的心态。他应该对她好。他应该体贴。他应该主动。可做了这些之后,他回到家,坐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截干枯的根,心里空空的。
十月中一个周末,周雯来他宿舍。
那是她第一次来。她进了屋,四处看了看,说:“你这里很简单。”他说:“单位分的。”她走到窗边,看到那盆绿萝,还有旁边那截用纸巾垫着的干枯根。
“这盆绿萝养得挺好的。”她说。
“嗯。”
“旁边这个是什么?”
“一个老根。”
“死了吗?”
“不知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截枯根,动作很轻,像是怕它碎。然后她转向那盆新绿萝,说:“我帮你浇点水吧。”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往盆里倒了一些。水有点多,溢了出来,流到窗台上。她赶紧说对不起,拿纸巾擦。
他说:“没事。”
她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顺手把那截枯根也包了进去。她要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开口了。
“等一下。”
她停住手,回头看他。
“那个……别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团,里面裹着那截干枯的根。她有点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朋友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纸巾打开,把根取出来,放回窗台上。她放得有点乱,根的位置偏了。他走过去,重新摆正。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前女友的?”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嗯。”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拿起包,说:“我先回去了。”他送她到门口,她说不用送了,自己回去就行。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关上门,他回到窗边。那截根还在,但纸巾被揉皱了,垫在它下面的形状变了。他把纸巾重新展平,铺好。
然后他坐到床上,看着那盆绿萝。周雯浇了水,土是湿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绿萝的叶子又长大了不少,已经爬出了盆沿,往窗框上蔓延。
可他觉得它好像变重了。
他和周雯的关系渐渐淡了。
没有谁提分手,就是联系得越来越少。她不再每天发消息,他也落得轻松。有时候他打开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好几天前的,想了想,也没有打字的欲望。最后她发了一条:“我们可能不太合适吧。”他回:“嗯。”
就结束了。他把手机放下,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可这口气松完之后,紧跟着的是一种更沉的闷。说不清。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抽。
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叶尖枯了,蜷在一起。他按时浇水,可好像怎么浇都没用。他不知道是水的问题,还是土的问题,还是这盆花本身就有问题。他想起他妈说的“你上学时候那盆太小了,换了个新盆”,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换了盆也活不好。他把枯黄的叶子摘下来,用纸巾包好,放在旁边那截干枯的老根一起。
窗台上,枯黄的叶子和干枯的根堆在一起,像一小堆秋天的遗物。
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他妈接起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妈问周雯的事,他说散了。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行吧,妈再帮你看看。”
他说:“妈,不急。”
他妈又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玉兰树。月亮被云遮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边。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沈默往下滑,周雯,东子,陈茉。
他的拇指停在那两个字上面。陈茉。
他点进去。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几个月前。她发的那张照片,胡杨林。下面是他回的那个字。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手指放在输入框上。
你在哪儿?
他打了三个字,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锁上手机,他把那盆绿萝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蔫蔫的,无力地垂着。他把手指插进土里,湿的。他浇的水太多了。根可能已经烂了。他把它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堆枯黄的叶子上。
他闭上眼。想着那棵绿萝以前的样子的。
很绿。很活。很小。搁在矿泉水瓶里,被她插在窗台上,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