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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疆 陈茉接到《 ...

  •   陈茉接到《国家地理》的约稿那天,是十月初。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她当时正在工作室里修一组电商产品图,修得眼睛发酸。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北京的座机。她接了。
      “陈茉吗?我是《国家地理》中文版的李编辑。”
      她把鼠标放下,身体坐直了。“你好。”
      “你之前投的那组作品,我们主编看了,很感兴趣。你最近有时间吗?”
      “有。”
      “新疆,拍胡杨林。秋季专题。大概需要去一个月。时间上能安排吗?”
      陈茉握着手机,站在工位旁,工作室里很吵,同事在打电话,打印机在嗡嗡作响。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能。”
      “那好,具体的时间安排和稿费,我发你邮箱。你先看一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坐回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修了一半的电商图,图上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风衣,站在一个假欧洲街景里,摆着僵硬的姿势。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文件。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完一根,她又点了一根。她靠着墙,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没有变过。可她的嘴角在动。弧度很小,似笑非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她的手指有点抖,烟夹不太稳。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国家地理》的邮件看了三遍。她坐在床沿上,把出发日期在日历上圈了出来,又写了一页拍摄计划的初稿。她拿手机翻到通讯录,在“苏素”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
      “我要去新疆了。”
      苏素秒回:“哇哦,什么活?”
      “国家地理。”
      苏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好久,最后跳出来三个字:“厉害了。”紧接着又是一条:“照片给我看。”
      “嗯。”
      “陈茉。”苏素又发了一条。
      “嗯?”
      “我为你高兴。”
      陈茉看着这句话,盯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表情。她锁上手机,躺到床上。兴奋感还没退,像一杯气泡水,在胸腔里噼里啪啦地冒泡。天窗外面还是那面水泥墙。她看着它,觉得好像没那么压抑了。
      她要出发了。这次是真的。

      出发那天,她背着一个登山包,里面塞了相机、三个镜头、一台备用机身、三脚架、备用电池、存储卡、睡袋和几件厚衣服。另外一袋是干粮和矿泉水。她从北京西站出发,坐火车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转车到南疆。
      火车上待了将近两天。
      她买的硬座,省钱。旁边坐着一个去新疆打工的中年男人,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她靠着窗,看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变成黄土高原,又变成戈壁荒漠。过了嘉峪关之后,窗外的颜色变得很纯粹,只剩下三种: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和褐色的大地。偶尔能看到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荒野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她拍了几张窗外的照片。把相机放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拍树。
      到乌鲁木齐是第二天的傍晚。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汽车站,坐上了去往塔里木河流域的班车。班车在戈壁滩上开了将近七个小时,中间经过好几个检查站,她每次都要下车,出示身份证,被问一遍同样的三个问题:“去哪?”“干什么?”“待多久?”她答得越来越顺,也越来越不在意。
      下午五点左右,车停在一个叫轮台的小县城。她下了车,在县城里租了一辆越野车——合同是在网上提前谈好的,车是一个当地司机的,连同司机一起租。司机叫艾力,是个维吾尔族中年男人,会说一点普通话。他帮她检查了车况,把油加满,问她:“去哪?”
      她说:“胡杨林。”
      “哪片?”
      “哪片都行。最好的就行。”
      艾力想了想,说:“塔里木胡杨林公园那边人多,往尉犁方向走,有一条老路,林子更野,没什么人。”她说:“就去那。”
      他们往尉犁方向开。离开县城之后,路况迅速恶化,柏油路变成了搓板路,搓板路又变成了沙土路。车开得很慢,颠得厉害,陈茉整个人在座位上弹跳,脑袋撞了好几次车顶。可她没抱怨。她看着窗外。
      戈壁。
      无边无际的戈壁。
      目力所及的地方,看不到一点绿色,看不到一点人工痕迹。只有碎石、沙土,和偶尔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骆驼刺。天很低,远处的空气因为热而微微扭曲,把地平线弄得模糊不清。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另一个星球上。车开了两个小时,没有遇到一辆车,没有看到一个人。万籁俱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风声。
      她说:“停一下。”
      艾力把车停在路边。
      她下了车,站在戈壁滩上。脚下是滚烫的沙石,九月底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砂纸。她站着,环顾四周,一片空旷,一片苍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空旷的地方。空旷到像把人扔进了一张巨大的空白纸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她好像不存在了。可她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不是拍远方,而是拍脚下——拍她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投在沙石上,又细又长,孤零零的。
      她拍完,放下相机,看着自己的影子。她想起乌镇的石桥。水流的方向是确定的。向东,向东,再向东。可戈壁滩是没有方向的,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路,可哪里都到不了。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都是在戈壁滩上跑,跑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目的地。她不知道跑什么,也不知道跑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跑。
      “走吗?”艾力在车里问她。
      她回到车上,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达胡杨林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那是一片很大的胡杨林,沿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河道生长。树干粗壮,形态怪异,有的笔直挺立,有的弯曲如弓,有的横卧在地,像被巨力扭断之后又勉强活下来的巨兽。叶子已经黄透了,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像一片燃烧的火焰。艾力把车停在林子外面。陈茉一个人走进去。
      她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胡杨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每走几步就拍一张,因为每走一步,眼前就是另一个画面。树干在夕阳里镶上了金边,叶子透明得像金箔。有的树倒下了,枯白的枝干横在河床上。死了。可还站着。干枯的枝,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手。她看着那些枯树,很久很久。死去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朽。这句话她听过。现在她看到了。她拍下它们。拍活着的金黄,也拍死去的惨白。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回到车边。艾力已经在车旁搭好了帐篷,生了一堆火。他递给她一碗馕和奶茶。她坐在火堆旁边吃,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吃得很快,太饿了。
      “你一个人来的?”艾力问。
      “嗯。”
      “胆子不小。”他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染黄的牙,“女娃娃一个人跑这么远。”
      她也笑了。“还行。”
      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往上飘,消失在黑夜里。她抬起头,看到了天空。漫天繁星,密得像沙子,亮得像碎钻。银河横亘在天幕上,清晰得可怕。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没停下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星空。那些星星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深的浅的,亮的暗的,无穷无尽,层层叠叠。她觉得自己被吸进去了。身体被拉长、拉薄、拉成一根线,融进那片黑暗之中。她掏出相机,想拍。但三脚架架起来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拍不出来的。
      她坐回火堆旁。艾力已经睡了。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只有火在燃烧。她在火堆边坐了很久。她想点一根烟,但火烤得她浑身暖和,她不想动。她想起很多年前他问过她一句话。
      “你跑那么远干嘛。”
      她当时说:“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现在她看到了。可她没有感觉到满足。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空旷。比戈壁滩还空旷。她的心在这片星空下,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风一吹就没了。
      她闭上眼。

      新疆一待就是一个月。
      她每天早起,开车出去,找不同区域的胡杨林,从轮台到尉犁到若羌,沿着塔里木河一路走。有些地方的胡杨很高大,有些地方的很矮小,匍匐在地上,像是被风压弯的。每一片林子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密,有的疏,有的叶子全黄了,有的还留着一点绿。她拍了很多很多。存储卡用了六张,装满四张。剩下两张留着备用。白天在外面拍摄,晚上回到帐篷里修片。
      修片的时候,她身边只有一盏头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偶尔飞进帐篷的虫。她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就会睡着,醒了接着修。她发现自己对胡杨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那些活着的树,金黄灿烂,在阳光下燃烧。那些死去的树,枯白苍老,在风沙中屹立。她觉得胡杨就像她自己。在旷野里活着,活到无法再活;在荒芜里站着,站到千年之后。她给每一棵树都拍了特写。拍它的树皮,龟裂的纹理。拍它的枝条,扭折的形态。拍它的叶,拍它干枯的根,扎在沙土里的样子。
      有一天她拍到一棵树。很老了,树皮粗糙得像铠甲,树干中间已经空了,裂开一个大洞。但树冠上还挂着几片叶子,金黄的,在风里摇。她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拍了几十张。最后她停下,把相机放下,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粝,温热,像活物的皮肤。她把脸贴上去。树皮上的纹路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疼。她闭上眼睛。
      “你也在等吗?”她听见自己说。然后她睁开眼,退后一步,看着这棵树。
      她没有答案。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胡杨林,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天很高,云很远,四周空无一人。她站着,听着风声。很久很久。

      第十一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她拍完收工,准备回营地。车开到半路的时候,熄火了。艾力下车检查,打开引擎盖,鼓捣了半天,得出结论:化油器堵了,得找拖车。但他手机没信号。他们所在的位置很偏,是一条废弃的老路,半天没一辆车。艾力说,只能等,或者走过去。但最近的镇子在五十公里外,走过去不现实。她问:“那怎么办?”艾力说:“等吧。有车经过就拦。”
      天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空旷的戈壁。艾力在车里守着。风比白天大了,温度骤降。她把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冷。她拿出手机,翻了翻。还是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她坐在车盖上,裹着睡袋。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整个世界像被一口巨大的黑锅扣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黑的地方。没有路灯,没有建筑,没有任何光。唯一的光源,是她的头灯,和她指间那根烟。
      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抽完,她仰头看星星。和那天晚上一样,星星密得吓人。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如果她死在这里,有没有人会知道。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苏素。可苏素在杭州,她要等多久才能知道?然后是母亲。母亲在乌镇,根本不知道她来了新疆。最后她想的是他。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还在上班。也许已经睡了。也许也抬头看着某一片天。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她觉得自己在矫情。她把烟掐了。
      “陈茉。”她对自己说,“你能活。”
      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在车里。在戈壁滩上。每一阵风吹过,她都以为有人来了。每一次有灯光从远处晃过,她都以为是车。可每次都是错觉。她裹着睡袋,身体缩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声音。很远的、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她坐起来,透过车窗望过去。一辆大货车从远处的岔路口驶出来,车灯刺破了黑暗。艾力也被惊醒了,他冲下车,挥着手跑过去。货车停下了。
      他们得救了。
      坐在货车的副驾驶上,她靠着椅背,抱着自己的相机包。包里的存储卡还在,那些照片还在。她拍了拍它,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车窗外面,天慢慢亮了,戈壁被晨光照成金色。她看着前方,笑了。她活着。

      回到北京是十一月中旬。
      她把照片修完,整理好,发给李编辑。李编辑那边很快回了邮件,说很好,会安排刊发。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苏素,苏素回了一串感叹号,说要请她吃饭。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天窗外面那面水泥墙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可屋里变了些。桌上多了一堆存储卡,窗台上多了一小袋新疆带回来的石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她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她放下烟,打开相册。她翻到那一组胡杨林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看。活的胡杨,金黄的叶子,燃烧一样的颜色。死的胡杨,枯白的枝干,千年不倒的姿势。她翻到最后一张。
      她拍那棵树的时候,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就是那棵,树干裂开大洞的那棵。她围着它转了一圈,拍了几十张。现在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停住了。倒数第三张。那个角度,刚好把两棵树同时拍了进去。一棵,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热烈地燃烧。另一棵,枯白的枝干,倒伏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她在这张照片上停了很久。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很早以前说的。他说:“你跑那么远干嘛。”
      她锁上电脑。闭上眼。这一夜她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不是胡杨林。是她拍的戈壁滩。照片上,戈壁无边无尽,褐色的沙石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只有远处一个点,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一辆车的轮廓,很小很小。空旷、遥远、孤寂。她看着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她站在戈壁滩上拍的,那时刚进沙漠不久。她拍了脚下的影子,后来又拍了这张。她一直没发出去过。
      她打开联系人。沈默。她点进去。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他。没有配文。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去洗了个脸。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新消息。她点开。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想打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想说的。她知道他会回这个字。她早知道。可她为什么还要发。她不知道。也许她就是想确认一件事。一件事她说不清。她锁上手机。把它放在枕边,躺下。
      天窗外面,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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