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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二平米 沈默到丽水 ...

  •   沈默到丽水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他爸开车去火车站接他。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里挂着一串平安符,后视镜下面别着他妈织的小毛线挂件,已经褪色了。他爸把车窗摇下来,冲他招了招手。
      “上来。”
      沈默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发动,他爸没急着走,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
      “抽不抽?”
      “不抽。”
      他爸自己点了一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夹着烟搭在窗框上。车里有很浓的旧车味道,皮座椅被磨得发亮,中控台上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工作的事都安排好了。”他爸说,“明天去单位报到,找人事科的刘科长。你叫他刘叔就行。”
      “嗯。”
      “你妈给你收拾了宿舍。单位分的,一楼,朝南,挺好的。”
      “嗯。”
      他爸抽了几口烟,瞥了他一眼。“瘦了。”
      “没有。”
      “你那个专业,来电力系统算对口。”他爸说,“好好干,这个单位稳当,一辈子的事。”
      “嗯。”
      车开在丽水的老城区里。街道不宽,两边是梧桐树,树冠连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路边的店面都很旧,卖衣服的、卖五金的、卖早餐的,招牌大多褪了色。有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一切都很慢,很旧,很熟悉。
      他爸又抽了一口烟,说:“你妈给你安排了相亲。”
      沈默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你妈同事的侄女。等你安顿好了再见。”
      “嗯。”
      “你不乐意?”
      “没有。”
      他爸笑了一声,把烟头掐灭。“你从小到大就没说过乐意。行了,不逼你。见见就行,不合适再说。”
      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他们家的小区。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的淡粉色已经泛白,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车停在楼下,他爸帮他把行李提上楼。
      家里的门开着,他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回来了。”
      “妈。”
      “瘦了。”他妈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黑了。”
      “没有。”
      “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饭桌上,他妈问了一路问了一路,学校的事,以后的事,有没有什么打算。他一一回答,话不多不少。吃完饭,他说想去单位宿舍看看。他妈说“都收拾好了”,他还是去了。他爸给了他一把钥匙。
      宿舍在单位大院里,一栋老楼的一层,朝南。他打开门。屋子不大,一眼能看完。一张单人床,一张老式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改成的衣柜。床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窗外是一棵玉兰树,叶子绿得发黑。
      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看。是一盆绿萝。瓷盆,白底青花,很普通的那种。里面的绿萝不大,才长了两三片叶子,藤蔓细细的,软趴趴地搭在盆沿上。
      他愣了一下。他妈从身后走过来,说:“你上学时候那盆太小了,我给你换了个新盆。原来那土不行,板结了,我重新换的。这盆好养,搁窗台上就行。”
      他伸手碰了碰那两片叶子。有点脆,但活着。他妈又说:“你那个旧盆和里面的根我都没扔,搁家里阳台了。你要是想要那个,回头给你搬来。”
      他说:“不用,这个挺好的。”
      他妈笑了,“那就搁这。你一个人住,有盆花,看着有点活气。”
      他爸在门口敲了敲门框,“走了,让你妈别唠叨了,早点休息,明天上班。”
      他妈又嘱咐了几句,跟着他爸走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叶子不多,但绿得很干净。他想起另一盆绿萝,很小很小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她坐在他旁边,把一根断掉的绿萝枝条插进一个矿泉水瓶里,往窗台上一搁,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
      他给这盆新绿萝浇了水。水是凉的,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很远。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去单位报到。
      丽水市电力局,一栋六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大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他把车停在院子里,走进门厅。门厅里挂着一幅横幅,上面写着“安全第一,预防为主”,字是红底白字,很旧了。前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人事科,刘科长。”
      “二楼,左拐第二个门。”
      他上楼。走廊很长,很安静,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走在上面有很轻的回声。他找到人事科的门,敲了两下。
      “进。”
      刘科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把报纸放下,摘了眼镜。
      “小沈吧?”
      “刘叔。”
      “哎,好好,你爸跟我说了。”刘科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很软,也很热。“你爸可是咱们单位的老同志了,干了三十年,不容易。你来接班,好。”
      沈默点了点头。
      刘科长领他去办手续,填表、签字、领工牌。工牌是一张塑封的小卡片,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岗位:运维检修部,沈默。他把工牌接过来,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行了。”刘科长拍了拍他的肩,“你去找运维部的陈主任报到,二楼右边最里面那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沈默去了运维部。陈主任是个瘦瘦的中年人,话不多,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位,跟他说了一下基本的工作内容。电力系统的运维岗,说白了就是巡视、检修、处理故障。平时跟着班组走,做线路检查,换设备,处理报修。偶尔有紧急情况,半夜也要出去。
      “我们这个岗位不轻松,要做好思想准备。”陈主任说。
      沈默说:“好。”
      陈主任看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话少,也没再多说什么。给他发了一套工作服和一顶安全帽,让他先跟着老员工熟悉几天。
      工作服是深蓝色的,左胸口绣着单位的标志。他换上之后,站在走廊里的穿衣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黑了不少,穿着这身工作服,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他想起大学时她在KTV里看他的眼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摘了帽子,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单位的大院,院子角落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叶子郁郁葱葱。

      他开始上班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在单位食堂吃早饭。食堂的早饭很简单,粥、馒头、咸菜,他吃了几天就习惯了。八点上班,跟着班组出去巡线、检修,或者待在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中午在食堂吃午饭,午休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干活。五点半下班,回宿舍。
      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
      他爸有时候下班顺路来看他,坐一会儿,抽根烟,聊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就走了。他妈隔三差五地给他打电话,问他吃了什么,穿得够不够,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一一回答,不敷衍,但也不多说。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长着。他每天给它浇一点水,不多不少。新叶子慢慢长出来了,颜色比老叶子浅,嫩嫩的。他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坐在床边,看它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看。
      他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那张拍立得,她偷拍的,他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他把照片拍下来存在手机里,真正的拍立得,他夹进了钱包里,放在最里层。他不常看,但知道它在。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不要联系她。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他今天巡线走了两万步?说他食堂的粥太稀?说他养的绿萝长了新叶子?这些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在北京,在很远的、属于她的地方,做着她想做的事。他的生活跟她没关系。
      但他也没有把她的号码删掉。就这么存着。像那盆绿萝一样,搁在那里,每天浇点水,就好了。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做太多。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不愿意承认。
      他只是在过日子。

      九月中的一天,他下班回到宿舍,打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低头,看见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桂花糕。塑料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字迹:“今天去你单位送东西,顺便给你带的。你尝尝。明天周末回来吃饭,你爸买了鱼。”
      他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甜的,他妈手艺很好,桂花放得很足。他坐在椅子上,吃着桂花糕。窗外,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大了一点,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
      他锁上屏幕,把桂花糕吃完,然后起身去洗了澡,躺到床上。关了灯之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睡着。

      后来有一天,他休息,回了趟家。他妈在阳台上晾衣服,他从旁边走过,忽然瞥见角落里搁着一个旧瓷盆。他走过去蹲下来。那个白底青花的盆,边缘磕了一个小口,里面的土已经干了,但土里还有一截短短的绿萝根,干枯的,灰褐色的,像一截死掉的蚯蚓。
      他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妈从身后探过头来,“那个啊,你上学时候那盆的根。我换盆的时候剪下来的,搁这儿忘了扔。都死了吧。”
      他摸了一下那截根。干了,但是硬硬的,没有彻底腐烂。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他妈说:“扔了吧,留着干嘛。”
      他没有扔。
      他把那截干枯的根用一张纸巾包起来,揣进兜里。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宿舍,他把那截根放到窗台上,放在那盆新绿萝的旁边。他没有把它埋进土里。他知道它可能已经死了。但他就是不想扔。他把纸巾打开,让它搁在瓷盆的边上,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两样东西——一盆活的绿萝,和一截干枯的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男生宿舍里,把一根绿萝的枝条插进矿泉水瓶的样子。她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那时的她,头发扎起来,锁骨上的疤露在外面,笑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他锁上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玉兰树的枝头,又亮又冷。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床上,关了灯。
      明天还要上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十二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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