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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环外 陈茉到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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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到北京那天,是七月末。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她拖着行李箱从北京西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出站口挤满了举牌接站的人,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出去,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的。
不是乌镇那种水汽氤氲的灰,也不是武汉夏天暴雨前压得低低的灰,是那种干巴巴的、好像永远都不会下雨的灰。太阳不知道在哪里,连个轮廓都看不见。
她点了根烟,站在广场边上抽完,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大兴区西红门附近的一个小区。出发前她在网上找的房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房东说房子不大但交通方便。她没多看照片,看到了也看不出什么,她只问了两个问题:多少钱,什么时候能住。房东说八百,随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兴那边啊,够远的。”
陈茉说:“嗯。”
“来北京工作?”
“嗯。”
“什么工作?”
陈茉没回答。司机也不问了,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有人在播报路况,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西站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些繁华,高楼大厦,霓虹灯,来来往往的车流。过了三环,过了四环,楼越来越矮,路灯越来越暗,人流越来越稀。到了西红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建筑了,几栋灰扑扑的老楼立在路边,底商有一半是关着的,剩下的一半是面馆、五金店和废品收购站。
陈茉拖着行李箱下了车。小区没有门禁,铁门锈迹斑斑,半扇歪着,像个脱臼的胳膊。她走进院子,里面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顶上积满了灰。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马扎上乘凉,看了她一眼。
“找谁?”
“我住这儿。”陈茉说,“刚搬来。”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几楼?”
“五楼。”
“五楼那个朝北的小间?”
“嗯。”
老太太咂了咂嘴,“那间不好,没窗户。”
陈茉说:“我知道。”
她上楼。楼道又窄又暗,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台阶中间磨出了深深的凹痕。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衣柜。没有窗户。唯一的采光是天花板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透进来的光像是被滤了十层纱。
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坐在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人,一坐下去就发出吱呀的响声。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铁皮衣柜,相机和镜头放在桌上,充电器插在墙角的插座上。
东西少得可怜,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她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到苏素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三声,苏素接了。
“到了?”
“到了。”
“怎么样?”
“挺好。”
“房子大吗?”
陈茉看了一眼四周,“不大。”
“有窗户吗?”
沉默了一下。
“没有。”
苏素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我操,陈茉,你是去坐牢的?”
陈茉笑了一声,“差不多。”
“你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
“八百块钱,还要什么好点的。”
苏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你钱不够我借你。我画室最近接了几个单子,手头还有点。”
“不用。”
“陈茉……”
“真不用。”陈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天窗,“我就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一个人能不能活。”
苏素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
陈茉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中。天窗透进来的光已经很弱了,屋里的东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不想开灯,也不知道灯在哪里。她就这么坐着,坐到肚子饿了,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一碗泡面。
她站起来,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声才彻底亮起来。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全貌。
比想象中还小。
她出门下楼,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收钱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新搬来的?”
“嗯。”
“五楼那个?”
“嗯。”
“那间潮,冬天冷得要命。”老板娘说,“你一个小姑娘,住那干嘛。”
陈茉接过零钱,说:“便宜。”
老板娘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屋里,她用热水壶烧了水,泡了面。坐在床上吃。面条的热气熏在天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那层水雾发呆。
吃完面,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床板很硬,翻个身就嘎吱响。她看着天窗。天窗外面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水泥墙面,那是隔壁楼的外墙。她的视线被卡在两栋楼之间的那条缝隙里,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虫子。
她闭上眼。
她以为她会失眠。但她没有。她太累了。火车上的硬座、搬家、收拾屋子,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她在黑暗中沉下去,沉得很深很深。
第二天,她去了一家摄影工作室面试。
工作室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里,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几幅大尺寸的摄影作品,黑白的,拍的都是人像,光影凌厉。前台把她领到里面,让她等。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二十分钟。期间她看了一下四周,工作室里有五六个工位,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对着电脑修图。没有人抬头看她。空气里飘着咖啡的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躁。
然后老板出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张,留着很短的胡子,穿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他上下看了她一眼。
“陈茉?”
“是。”
“带了作品吗?”
陈茉把相机包打开,拿出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到桌上。张老板拿起来,一张一张翻。翻得很快,像翻一本无聊的杂志。翻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翻。翻完他把照片放下。
“拍得还行。但风格太个人了,商业摄影不需要这些东西。”
陈茉没说话。
“会修图吗?”
“会。”
“用过什么软件?”
“PS,LR。”
“速度怎么样?”
“还行。”
张老板想了一下,“试用期一个月,三千。转正三千五加提成。不包住,不包吃。每天九点上班,加班没有加班费。能接受就留下。”
陈茉说:“能。”
“那明天来上班。”
陈茉站起来,把照片收好,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有人跟张老板说:“这谁啊,面得这么快。”张老板说:“一个小孩,试试看呗。”
她坐公交车回大兴。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北京的公交车开得猛,走走停停,晃得人想吐。她看着窗外,三环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片一片的镜子碎片贴在地上。
从朝阳到大兴,公交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她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歪得酸痛。下车的时候天又黑了。
她在路边摊买了一份蛋炒饭,打包带回去。上楼的时候,碰到隔壁的住户,一个年轻男人拎着垃圾袋下楼。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她先过。
陈茉回到屋里,坐在床上吃蛋炒饭。饭炒得咸了,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打开手机,翻了一圈,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沈默”那个名字。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她退出来,锁上手机。
她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东子前阵子在群里说,沈默被丽水电力系统录用了,下个月就去报到。她看到了,没有回。东子私聊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在北京。东子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窗。天窗外面还是那面水泥墙,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她现在离乌镇有两千多里,离武汉有一千多里。很远。她终于走了,走到了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应该觉得轻松。可她没有。
日子开始往前走,不快不慢。
陈茉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工作室,九点上班。工作内容很杂,修图、拍产品、整理素材、给摄影师打下手。张老板脾气不好,经常骂人,但陈茉没被他骂过。不是因为做得好,而是因为她不太出错,也不太说话。张老板后来跟别人说,这姑娘像块石头,扔哪都行。
她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回去。到家的时候十点多,楼下的小卖部已经关门了。她就在路上买个煎饼或者包子,边走边吃。上楼,洗澡,躺到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然后睡着。
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相机出去拍照。不拍人像,不拍商业片,只拍她想拍的。她坐公交车到终点站,再走很远的路,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拍河边的芦苇,拍桥下的野猫,拍空无一人的街道。她拍了很多,但一张都没有发出去。存在相机的存储卡里,像是存着一个个没人要的秘密。
有一次她在东五环外的一条河边待到天黑。河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架桥上透过来的一点点光。她坐在河堤上,抽着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忽然想起武汉的冬天。那个坏掉的路灯,那个嗤嗤的声音,那只从她身边伸过来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是凉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写点什么。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今天上班了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他那边下雨了吗?”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一个句号。
她锁上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天窗外面,那面水泥墙还在。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
像某些东西一样,一直都在。
八月底的一天,她下班回来,在楼下的小卖部买水。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有个快递。”
“什么快递?”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纸箱,上面贴着快递单。陈茉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是苏素。她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幅画,不大,用牛皮纸包着。
她回到屋里打开。
是苏素画的她。不对,画的不是她——画的是一个人蹲在河边,背对着画面,手里端着一台相机,镜头对着远方。画面是黑白的,只有一块地方有颜色,在人的锁骨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画成了浅红色。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送给跑很远的人。”
陈茉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放在桌上,靠着墙立起来。她又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想,她是不是做错了。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她只能一直走,走到有一天她不再想回头。
她找出一个空白的明信片,在背面写了一句:“收到了。挺好。”收件人写的是苏素,地址是杭州。
然后她翻到下一张明信片的空白面,看了很久。她没有动笔。她知道那一张是留给谁的。但她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
她把明信片压在那幅画的下面,关灯,躺下。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岁的自己站在石桥上,看着父亲走远。她在梦里喊了一声:“爸——”父亲没有回头。她低下头,锁骨上的疤隐隐作痛。
她醒了。
天窗外面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路灯。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马路上偶尔开过的汽车声。她想起一件事。她来北京以后,还没有给母亲打过电话。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停了一下,然后锁上手机。
明天再打吧。她对自己说。可她心里知道,明天她也不会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