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6、间奏：旁观者 苏素看着陈

　　苏素在杭州，一直看着陈茉。
　　她看陈茉毕业去了北京，住十平米的出租屋，拍照片到凌晨，黑眼圈重得吓人。她看陈茉一年四季都在外面跑，新疆、西藏、南极、亚马孙，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她寄明信片。明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她全收着，贴满了工作室的整面墙。
　　她看陈茉越来越瘦，却越来越亮。那种亮是危险的，像烟花即将绽放前的白炽。苏素是画画的，她知道什么样的颜色会燃烧殆尽。她在陈茉脸上看到了。
　　有一次她去北京看陈茉。出租屋没有窗户，陈茉坐在地上修图，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脸是透明的。苏素说：“你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地方住。”陈茉说：“没必要。”苏素说：“你打算在北京待多久。”陈茉说：“不知道。”苏素说：“陈茉，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陈茉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
　　苏素看到陈茉桌子上有一张照片。很小，是拍立得。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衬衫，蹲在路边抽烟。照片有点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苏素问：“这是谁。”陈茉把照片拿起来，塞进抽屉里。她说：“没谁。”苏素看着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她们喝酒，喝到很晚。陈茉喝醉了。她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苏素凑过去听。陈茉说：“我不是不想停。我是怕。我怕停下来就走不了了。”苏素握着酒杯，看着她。陈茉又说：“我知道他要什么。他要安稳。他这辈子都在等一个人回家。可我回不了家。”苏素说：“那你爱他吗。”陈茉不说话了。
　　苏素坐在那里，看着陈茉。她想起很多年前，陈茉坐在石桥上，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去了。她真的去了。可苏素知道，她每一张照片，每一次快门按下的瞬间，都在寻找着一个回不去的地方。苏素是画画的，她懂得光和影。她知道陈茉的光在哪里。那个光不在远方的风里，不在雪山的顶上，也不在草原的尽头。那个光一直都在一个地方。只是陈茉自己不肯回头。苏素叹了口气。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窗外是北京的夜，黑而亮。苏素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她想起乌镇的石桥，想起那个说要去看世界的女孩。她想告诉她——你哪里都去了，可你还在原地。但她没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后来她给陈茉寄了一幅画。画的是乌镇的石桥。桥上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小女孩，蹲在桥中央，看着水流的方向。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一颗糖。画的名字叫《候鸟》。陈茉收到画之后，把它挂在了出租屋的墙上。她每天修图的时候都看着它。可她还是走了。下一次，去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