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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如果 沈默收到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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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收到苏素消息的时候,正在单位加班。
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他面前摊着一份检修报告,写了一半,钢笔停在“变压器”三个字后面,没往下写。他其实没在写报告。他只是坐着。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烘得他脸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苏素的微信。他认识苏素,大学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加了微信,但没怎么说过话。她发来两张照片。他点开。照片里是两张信纸,摊开在桌面上。字迹潦草,带棱角。他认得那个字迹。
第一张:“我这一生,最对的事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离开你。但我不后悔。”
第二张:“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飞了。我想做一棵树,长在你家门口,每天看你上下班。”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看了一遍苏素发来的那句话。“她走了。上个星期。有两封信,没寄出。我发给你。”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在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坐起来。他给苏素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继续写报告。钢笔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变压”,又停了。他放下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天上炸开,然后熄灭。他看着那些烟花。他想起来,她从来不喜欢烟花。她说太吵了,又短。还没看清楚就没了。他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嘴角往一边撇,眼睛半眯着,叼着烟。烟灰落到衣服上,她也不管。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和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静。他下了楼,走到单位院子里。夜风很冷,他吸了一口气,冰凉的,从鼻腔一路冻到胸腔。他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车。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张照片。他放大了,仔细看那张纸。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焦黑的小洞。烟灰烫的。他认得那种痕迹。她抽烟的时候经常烫到东西。有一次烫了桌子,有一次烫了沙发。还有一次烫了他的衬衫。他当时还笑她,说你能不能稳一点。她说稳不了。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开回家的路上,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边的店面都关了,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有几桌客人在里面吃饭。他开得很慢。到家之后,他没有马上上楼。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下车,上楼,开门。屋里很冷。他没开暖气。他坐在沙发上。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着它。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他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茶冒着热气。他坐下来,等茶凉。他没有喝。他只是坐着。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主任问他怎么了。他说感冒了。主任说那你回去歇着吧。他点头。他回到老房子。他把他和陈茉的那些东西找出来。不多。一张拍立得,他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一张电影票根,是武汉那家电影院的,他们大二的时候一起去看的。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她落在男生宿舍床上的。一支圆珠笔,她写东西的时候总用这支。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他坐在桌前,看着它们。他拿起那张拍立得。他翻到背面。那两个字还在。“我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下。他拿起那根橡皮筋。黑色的,普普通通的。上面缠着一根短短的头发,是她的。他把它拿在手里,捏了捏。橡皮筋已经失了弹性,一拉就断。他松开手。他把那截断了的橡皮筋放在桌上。
他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他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阳台。绿萝还活着。爬满了半面墙。旁边那截干枯的根还是老样子。他用纸巾垫着,搁在花盆边上。他蹲下来。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截根。很轻。它碎了。碎成几块黑色的碎片。他看着那些碎片。他没有把它们扫掉。他就让它们散在那里。他站起来。回到屋里。他拿出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他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消息发送失败。请检查号码是否正确。”
他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他坐在床边。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心里。他没有哭。他的肩膀在抖。他抖了很久。
后来他躺下了。他没有关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她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件黑色风衣。想起她蹲在路边拍野狗的样子。想起她在纳木错湖边被风吹乱头发时回头冲他笑。想起她爬到他床上,钻到他怀里。想起她做的红烧肉,其实不太好吃,但他每次都说好。想起她说“你等到我结婚了啊”。想起她说“你快点回去上班”。想起她最后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铺子门口,对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了好。她没有给他发。
他闭上眼。他想,他不该走的。他应该留在乌镇。他应该守在她身边。他应该看着她。他应该问她到底怎么了。他应该带她去医院。他应该把她拉回来。他应该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再叫她一声陈茉。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回家了。他上班了。他每天给她发消息,等她的“嗯”。他以为她过一阵就会来。他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他以为。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他洗脸,换衣服,吃了早饭。他去上班。主任问他感冒好了没。他说好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做该做的事。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碗。看电视。洗澡。睡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不想她。他不敢想。他知道一想就停不下来。所以他不想。他把所有的念头都压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可他不用手去碰。
又过了几天,是除夕。他回了父母家。他妈做了一桌菜。他爸开了瓶酒。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他妈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他妈说年后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他说不急。他妈说你不小了。他没说话。他爸看了他一眼。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掏出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发出去。屏幕上又是一行字。“消息发送失败。”
他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五,四,三,二,一。窗外的烟花响成一片。他站起来。他走到阳台上。他站在黑暗里。他看着那些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一个接一个。然后熄灭。剩下满天的黑。
他想,她就是他生命里的烟火。燃烧过一次,然后熄灭了。他余生都在黑暗里,等一场不会再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