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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那封信
苏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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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素是当天晚上到的。
她从杭州开车过来,两个多小时的路。天黑透了才到乌镇。她把车停在镇口,拎着包走进巷子。石板路上没有人。两边的人家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她走过五金店,走过杂货铺,走过那座小石桥。她在那座桥上停了一下。她知道陈茉小时候每天都从这座桥上过。她继续走。走到裁缝铺门口。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她敲了敲门。
陈秀兰来开的。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她看着苏素。苏素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素走进去。陈秀兰把门关上。铺子里很暖。煤炉还烧着。裁衣台上放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苏素看了一眼那碗粥。她的鼻子酸了。她把包放下。她走过去,抱住陈秀兰。陈秀兰没有哭。她只是站着。苏素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陈秀兰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她说。
苏素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苏素住在铺子里。陈秀兰给她在后屋支了一张折叠床。苏素躺在上面,睡不着。她能听见隔壁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她知道陈茉就在那里。隔着一面墙。她不敢过去看。她怕自己受不住。
第二天早上,苏素开始帮忙料理后事。陈秀兰什么都没让她做。她自己一个人把该办的事办了。联系殡仪馆,选日子,通知亲友。她做得很慢,但很稳。像一个做了几十年裁缝的人,一针一线,不急不缓。苏素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接电话,跑腿。
第三天,苏素陪着陈秀兰去了一趟派出所。注销户口。办事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一眼材料,问:“陈茉,年龄?”陈秀兰说:“三十三。”办事员敲了几下键盘,说好了。苏素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被调出来,又看着办事员在系统里点了一个键。那个名字从“在世”变成了“注销”。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她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苏素开始整理陈茉的遗物。陈秀兰说:“你看看吧。有用的你留着。没用的就烧了。”苏素走进后屋。这是她第一次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手机。书桌上有一个背包。是那个她去新疆背的登山包。灰扑扑的,上面沾着沙土和干了的泥。
苏素把背包拿到床上,拉开。里面是相机,三个镜头,几块电池,一个充电器。还有一个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字。她看了那行字。
“陈茉,你这一生,拍了那么多照片,其实都在拍一个东西。”
后面就没有了。苏素合上笔记本。她把手伸进背包的内衬。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层薄薄的纸。她摸到了。两封信。叠得很整齐。她拿出来。纸上有一点折痕,但很干净。她打开第一张。
“我这一生,最对的事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离开你。但我不后悔。”
苏素看着那行字。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她打开第二张。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飞了。我想做一棵树,长在你家门口,每天看你上下班。”
苏素坐在那张窄床上。她把两封信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她不敢让泪洇开字迹,赶紧把信拿开。她把两张纸平放在床上,用手掌轻轻压平。她坐在那里,很久。窗外有风,吹着裁缝铺门口的旧招牌,嘎吱嘎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汉的出租屋里,陈茉对她说:“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去了。她真的去了。她走了那么远。可她最后写下的愿望,是做一棵树。长在别人家门口。哪里都不去。
第五天,苏素才给沈默发消息。
她把那两张信纸摊在床上,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拍的时候手有点抖,对焦对了好几次才拍清楚。拍完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沈默的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她跟沈默不熟。大学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偶尔在群里点个赞。可她从陈茉嘴里听过他无数次。从他给她发的第一个“嗯”开始,到每年除夕的“新年快乐”,陈茉什么都跟她说。苏素知道,陈茉嘴上说“别等了”,心里从来没有真的让他别等。
她打了一行字。
“她走了。上个星期。”
她停了停。然后继续打。
“有两封信,没寄出。我发给你。”
她把照片和文字一起发了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她只是蹲着。她等着。她不知道沈默会回什么。也许会打很多字过来。也许会问。也许他根本不会回。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手机一直没动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苏素站起来,去灶间烧了壶水,给陈秀兰倒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是黑的。她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她躺在折叠床上,睁着眼。夜里很静。隔壁没有声音。她翻了个身。她想起陈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苏素,我这辈子好像什么都能放下。就是不知道怎么放下他。”苏素当时说:“那你别放啊。”陈茉笑了笑,没接话。
天亮的时候,苏素拿起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她点开。是沈默回的。只有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她想,陈茉说对了。他真的永远只回一个“嗯”。她把手机放下。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刚亮,乌镇还笼在薄雾里。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水在流。石桥在雾里露了个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那个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