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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十年 沈默四 ...


  •   沈默四十三岁那年,单位新来了一批大学生。有个小伙子分到他们科室,姓林,二十三岁,瘦瘦高高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推一推镜框。他管沈默叫“沈工”,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把开水打好,把地拖干净。沈默跟他说不用这么早来。小林说没事,反正住得近。沈默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下午,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小林整理完手头的报表,凑过来问沈默一个技术问题。沈默给他讲了讲,小林听得很认真。讲完之后,小林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沈默的工位旁边,看着沈默桌上摆着的一盆小小的绿萝。

      “沈工,你也养绿萝啊?”小林说,“我女朋友也养了一盆,放在我们租的房子阳台上,长得可疯了。”

      沈默嗯了一声。

      小林又说:“你养了多久了?这盆看着挺老的。”

      “十几年了。”沈默说。

      “十几年?”小林推了推眼镜,“那得从哪年开始养的?”

      沈默看着那盆绿萝。办公室这盆是他从家里那棵大绿萝上剪下来的,插在水里生了根,又移到了土里。他带到办公室来,是因为阳台那棵已经太大了,爬了整整一面墙,藤蔓垂下来有一人多长。他剪了一截,搁在办公室里,算是有个伴。

      “零几年的时候。”他说。

      小林算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零几年?那不是快二十年了?沈工你这养得也太好了吧。”

      沈默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小林站了一会儿,觉得沈工可能不想多聊,就回自己工位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沈默回到家。他打开门,客厅里很暗。他伸手按了开关,灯亮了。那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从父母那辈留下来的。他住着一间,另一间堆了些杂物。屋里的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的布套磨出了毛边,茶几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每周打扫一次,平时不怎么动。

      他走到阳台上。绿萝爬满了整面墙。藤蔓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中间垂下来几条,像绿色的帘子。他每天给它浇水。不多不少。浇完水他会把水壶放回原处,然后站在阳台上抽一根烟。他抽得不多,三天一包。抽完烟他把烟头掐灭在花盆边上的旧烟灰缸里,回到屋里。

      那截干枯的根已经不在了。很多年前,在他收到苏素消息的那个晚上,他碰了它一下,它就碎了。碎成了几块黑色的碎片。他没有扫。他让那些碎片散在窗台上。后来有一天他打扫阳台,用抹布擦窗台的时候,那些碎片被抹布带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然后他把它们扫进了簸箕里。没有扔进垃圾桶。他倒在了花盆的土面上。那些黑色的碎屑混进褐色的泥土里。看不出来了。他觉得,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土里的东西。只是回去得晚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片子,黑白的那种。他没在看。他手里拿着手机。他翻到那个号码。这么多年了,号码他一直存着。他知道那头是空号。他试过一次,发不出去。可他还是留着。他偶尔会翻出来看看。就像有人会去扫墓一样。他不常去。一年一次。除夕。

      他点开了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新年快乐”。发不出去的。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锁上手机。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给他发照片。那张胡杨林。两棵树。一棵活着,金黄的叶子。一棵死了,枯白的枝干。他当时回了她一个字。“嗯。”他不知道她收到那个字时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失望。他从来没问过。他后来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如果当时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花了二十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在去新疆的路上了。

      他睁开眼。电视里的老片子还在放着。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碗。关灯。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接一天。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单位食堂吃早饭。八点上班。中午在食堂吃。下午五点半下班。回家做饭。吃完看电视或者看书。十点半洗漱。十一点睡觉。一周上班五天,周末回父母家吃顿饭,或者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他的生活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意外。他习惯了。

      有时候他会在周末的时候去一趟图书馆,借几本书。他看得最多的是地方志。浙江各地的县志、镇志。他翻到乌镇那一卷的时候,看了很久。上面有东栅的图,有石桥的照片,有几条老巷子的旧称。他把那一页拍了照。存在手机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看着觉得熟悉。像去过。

      有一回,他翻到一本摄影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讲一个女摄影师拍西南少数民族的专题。他看了标题就翻过去了。他没有看正文。他把杂志放回书架上。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阴着。他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然后回了家。

      那年冬天,他母亲生了场病。不重,住了几天院就回来了。他每天下班去医院陪床,等到他爸来了再走。他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说:“沈默,你一个人太久了。”他说:“没有。挺好的。”他母亲说:“你老是挺好的。”他说:“本来就挺好。”他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拉着他的时候是暖的,现在是凉的。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睡着了。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母亲跟他说过一句话。她说:“那姑娘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他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懂了。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留不住她。他从来都留不住她。

      那年过年,他回了父母家。他妈做了一桌菜。他爸开了瓶酒。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发出去。屏幕上跳出那行字。“消息发送失败。”他锁上手机。放回兜里。他爸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很辣。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武汉那间出租屋里,和陈茉一起过年。她做了一桌菜,手艺不好,红烧肉炒得半生不熟,番茄炒蛋放多了盐。他还是吃完了。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给她盖了毯子,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他当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可时间没有停。它一直在走。走到现在。走到他四十三岁。走到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满桌的菜,手机上发不出去的那四个字。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嚼。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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