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35、冬天 入冬以

　　入冬以后，陈茉起得越来越晚了。

　　起初是七点醒，后来变成八点，再后来九点。她不是赖床，是身体沉。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陈秀兰每天早上把粥熬好，放在灶台上温着，等她起来吃。有时候粥从热的放到温的，从温的放到凉的。陈秀兰不催她，也不叫她。她就坐在缝纫机前，踩她的踏板。咔哒咔哒。陈茉听见了，在里屋听着。她想起来。可她起不来。

　　乌镇的冬天又湿又冷。屋里没有暖气，就靠一个旧式的煤炉。陈秀兰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煤炉捅开，把屋子烘暖。陈茉在后屋躺着的时候，能闻到煤炉的味道。干干的，带着一点灰。她缩在被子里，蜷着身子。她觉得冷。不是外面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把手缩到胸口，按着那里。肺像两块破布，漏风。

　　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陈秀兰进后屋叫她吃饭。她站在床边，叫了两声。陈茉没有动。陈秀兰走到床边，看见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是白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她的呼吸很浅。陈秀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了，坐在床沿上。她没有再叫。她只是坐着，看着陈茉的脸。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给陈茉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茉睁开眼。她看着母亲。“妈。”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陈秀兰看着她。

　　“我不行了。”

　　陈秀兰没有说话。她握住陈茉的手。她的手很干，很凉。像一把老旧的木尺子。她握得很紧。陈茉感觉到那只手在抖。轻微的，几乎看不出的抖。

　　“妈。”陈茉又说。“对不起。”

　　陈秀兰摇了摇头。

　　陈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那条裂缝看。现在它还在。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它还在。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站在石桥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她追着跑，摔在青石板上，锁骨磕出一道疤。她趴在地上，没哭。她只是趴着，脸贴着冰凉的石头。

　　想起十九岁那年离开乌镇去武汉。母亲送她到汽车站。她帮陈茉整了整衣领，说“在外头别委屈自己”。车开的时候，她回头看。母亲站在站台上，瘦瘦小小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招手。

　　想起大一那年冬天。老乡聚会上第一次见到他。白衬衫，小平头，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床单。过马路的时候她踩着他走过的路。KTV里他拉住了她的手，十指交叠。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后来知道了。

　　想起东兴520那晚。她脱了外套，锁骨上的疤露出来。她走近他，问他怕什么。他说怕认真。他说他没有碰她。他坐在床边，抽了一夜的烟。

　　想起大四那年元旦。KTV走廊里。她喝多了，拽着他的衣领亲他。他回吻她，很重。后来在男生宿舍里，她爬到他的床上。他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做。他说：“如果两年前。”她捂住他的嘴。

　　想起武汉那间出租屋。六楼，没电梯。他每天早上做早饭。锅铲碰锅底，水龙头哗哗，碗筷碰撞。她坐在床边听着。他给她做红烧肉。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刚好。她吃了两碗饭。

　　想起纳木错。湖边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响。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他在她身后挡着风。她回头看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笑了。他也笑了。

　　想起机场安检口。她转身要走。他叫住她。她回头。他看着她说：“早点回来。”她点了头。她答应了的。可她去了南极，去了亚马孙。她一直没回去。

　　想起三个月前。她从乌镇离开的那天早上。他背着包站在铺子门口。她帮他理了理领口。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好。她看着他走过石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冲他摆了摆手。他点点头。然后走下桥。她一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想起他。想的全是他。从头到尾。

　　她睁开眼。陈秀兰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可她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缩在床边，像一个空了的壳。陈茉看着她。

　　“妈。”她说。

　　陈秀兰看着她。

　　“找到我爸了，跟他说一声，我不怪他。”

　　陈秀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哑。“好。”

　　陈茉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年元旦清晨。她混进男生宿舍，爬到他床上。他抱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她闻到他脖子上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她想，那就是她一生最好的时候。

　　她的呼吸停了。

　　陈秀兰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动。她坐了很久。屋子里很静。只有煤炉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天阴着。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走远了。

　　陈秀兰慢慢站起来。她松开陈茉的手。她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她给她整了整头发。然后她走到铺子里。她拿起电话。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

　　“苏素。”

　　“阿姨？”

　　“她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然后陈秀兰听到一声哭。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苏素说：“我马上来。”

　　陈秀兰挂了电话。她坐回缝纫机前。她伸手摸了一下缝纫机的机身。冰冷的。她没有踩踏板。她只是坐着。窗外，乌镇的水还在流。石桥还在。青石板路还在。

　　只是那个从桥上走出去的人，再也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