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32、间奏：沈默 沈默回

　　沈默回到丽水那天，天阴着。

　　他从乌镇坐高铁到杭州，再从杭州转车回丽水。路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她回了一个“好”。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上手机。到家的时候是傍晚。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坐在桌前吃。吃完洗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上床。

　　第二天他去单位销假。主任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他说处理完了。主任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看着积压了快一个月的邮件。大部分是通知，还有一些需要他处理的报告。他点开一份，看了几行，关掉了。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那条“到了”和她回的那个“好”。他又锁上手机。

　　第三天，他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她才接。

　　“喂。”

　　“是我。”

　　“嗯。”

　　“你在干嘛。”

　　“在铺子里帮我妈。”

　　“吃饭了吗。”

　　“吃了。”

　　他顿了一下。“你声音不太对。”

　　“没睡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过一阵吧。”

　　“过一阵是多久。”

　　“不知道。等我把这边的事弄完。”

　　他想说什么，最后说：“好。你注意身体。”

　　“嗯。挂了。”

　　他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把手机放下。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微微晃了一下。他走过去，给它浇了水。

　　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吃饭了吗”，有时候是“今天忙不忙”，有时候是“降温了，多穿点”。她回得很短。“吃了。”“还行。”“知道。”有时候隔很久才回。有时候不回。他等一天，两天，三天。他不催。他告诉自己，她忙，她母亲年纪大了，铺子里事情多。

　　但他心里知道不对。

　　她的声音太轻了。像一根线，越来越细。他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断了。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他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没有。他问她是不是不想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沈默，你别瞎想。”

　　他没有瞎想。他只是在听。听了二十多年，他知道她的声音变没变。

　　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来。

　　他打电话给她，她接了，说还在忙。他问她什么时候能忙完。她说不知道。他说那我去找你。她说不用，她过一阵就来。他说你已经说过一阵说了一个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他问多久。她说很快。他听到她那边有咳嗽的声音。他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有点。他说去医院看看。她说好。

　　第二天他又打了一个。她没接。第三天他打了一个，她没接。第四天他打了一个，她关机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头的活一件都做不下去。他盯着手机屏幕。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你在哪。”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他回工位，收拾东西，跟主任请了假。主任这次没问什么，只说早点回来。

　　他买了去桐乡的高铁票。第二天一早出发。到乌镇的时候是中午。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经过五金店，经过杂货铺，经过那座小石桥。他走到裁缝铺门口。门开着。里面只有陈秀兰。她坐在缝纫机前，正在给一件旧衣服换拉链。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阿姨。”

　　陈秀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活，站起来。她看了他几秒。“她不在。”

　　“她去哪了。”

　　陈秀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静，没什么表情。“新疆。”

　　“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

　　“她去新疆干嘛。”

　　陈秀兰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说，不要告诉你。”

　　他愣在原地。他看着陈秀兰。她的手放在缝纫机上。她看起来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又像是等了他很久。

　　“她什么时候回来。”

　　陈秀兰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后厨给他倒了一杯水。她端出来，放到裁衣台上。他看着那杯水。他没有喝。

　　“阿姨，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陈秀兰坐回缝纫机前。她拿起那件旧衣服，继续换拉链。她的手很稳。她没有抬头。

　　“她说不用等她了。”

　　他站在那里。他看着陈秀兰。他想问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发紧。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石桥上。他站在桥中间。他扶着石栏。他低下头，看着河水。水很静。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发出去。没有回复。又打了一行。“你告诉我。”还是没有回复。他锁上手机。把手机攥在手里。他在桥上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住在镇上的旅馆。就是上次那家。房间还是那一间。他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他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你。”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他睁着眼。他看着天花板。旅馆的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一道裂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坐高铁回了丽水。他回到单位。他继续上班。他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说“今天降温了”，有时候说“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子”，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逗号。她不回。他继续发。每天晚上他都会打开对话框。他看着那些他发出去的消息，一条一条，排在那里，像一排没有回声的脚步声。

　　后来有一天，他发了一条消息，系统弹回来一个字。“空号。”

　　他看着那两个字。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走到阳台上。绿萝爬满了半面墙。旁边那截干枯的根还在。他蹲下来，看着它。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很轻。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