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31、离开 他在乌

　　他在乌镇又待了半个月。

　　假已经超了。单位那边打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是主任亲自打的，语气不太好，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说再给我几天。主任说最多三天。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抽烟。天阴着，乌镇的春天总是这样，潮乎乎的，空气里拧得出水。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铺子里。她正坐在裁衣台前，帮母亲整理一卷布料。她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他从中读不出任何东西。

　　“单位催了？”

　　“嗯。”

　　“那你回去吧。”

　　他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她低着头继续整理布料，把一卷白棉布展开，用尺子量，拿划粉画线。她的手很稳，可他觉得她瘦了。最近这些天她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碗粥都喝不完。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天热了胃口不好。他知道不是。但他没再追问。

　　“你跟我一起走。”他说。

　　她的手停了。然后她继续画线。

　　“去哪儿。”

　　“丽水。你先住我那。把身体养好了，想去哪再去。”

　　她把划粉放下。抬起头看他。她看了他很久。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移过，像在把他的样子描下来。然后她低下头。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妈一个人在这。”

　　“你妈身体还好，她照顾得了自己。”

　　“我不想走。”

　　他看着她。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清。这几天她总是这样。有时候半夜他醒过来，发现她没睡，侧躺着看着他。他睁开眼，她就把眼睛闭上。他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她的语气太轻了。轻得不正常。

　　他伸出手，越过裁衣台，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攥着，没用力。

　　“陈茉，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要说什么。最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没怎么。”她说。“你回去上班吧。我过一阵去找你。”

　　“过一阵是多久。”

　　“不知道。”

　　他看着她。她站起来，把布料卷好，放到架子上。背对着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瘦。肩膀很窄。腰细得像一把就能握住。他忽然觉得她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回头。他把额头抵在她的后脑上。闭着眼。

　　“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过身。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默。”她说。

　　“嗯。”

　　“你别等了。”

　　他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他听过。很多年前，在机场，她就对他说过这三个字。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要走。可她这次没有走，她还在他面前站着。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

　　“我过一阵去找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重。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她踮起脚，吻了他一下。很轻。只碰了一下唇角。然后她退回去。

　　“你明天走吧。”

　　他走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她站在铺子门口。他背着包走过来。她帮他理了理领口。他低头看她。他等她说话。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收回去。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石桥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冲他摆了摆手。他点点头，走下桥。她一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转身回了铺子。她走到后屋，把背包从书桌底下拉出来。她把两封信塞进内衬。她把相机装好。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瓶止咳药。装进背包侧袋里。

　　她走出来。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她停下来。

　　“妈。”

　　陈秀兰抬头。

　　“我出去一趟。”

　　陈秀兰看着她手里的背包。看了几秒。

　　“去哪。”

　　“新疆。”

　　陈秀兰低下头。踩了一下踏板。缝纫机响了一声，又停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秀兰没有再问。她只是把手里那件衣服拿起来，重新理了理布料。陈茉走过去。她在陈秀兰背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了她。她的脸贴在母亲的背上。陈秀兰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布料上。

　　“妈，我走了。”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踩缝纫机。咔哒咔哒。陈茉松开手，拎起背包，走出铺子。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经过五金店，经过杂货铺，经过那座她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过的小石桥。她走到石桥中间，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她看着水面。然后她继续走。

　　她走了。她一直走。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