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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最后一趟远门
陈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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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从乌镇出发那天,是四月初。
江南的春天刚来,巷子口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在河面上。她背着一个登山包,站在裁缝铺门口。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没有抬头。陈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沿着石板路往镇口走,经过五金店,经过杂货铺,经过那座小石桥。她走在桥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河水。然后继续走。
她坐大巴到桐乡,转高铁到上海,再从上海飞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南疆。然后包了一辆车,往那片胡杨林去。和五年前一样的路。和五年前一样的戈壁。只是这次她一个人。五年前也是一个人。可她觉得这一次更安静。车窗外的戈壁滩很平,很阔,什么变化都没有。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干的,热的,带着沙土的味道。
包车的司机是个沉默的维族中年人。他不太会说普通话,交流断断续续。她告诉他要去那片胡杨林,他点点头,说认得路。开了几个钟头,他把车停在路边,指着远处说:“到了。”
她下了车。站在戈壁滩上。远处有一片金黄的林子,在蓝得发白的天空下面,像一道被点燃的线。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疼了一下。她忍着。背着包往里走。走了很久。林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她走进去。她认得这个地方。五年前她也来过。那时候她一个人,身体很好,心里很空。现在她也是一个人,身体不好了,但心里没那么空了。
她找到那棵树。那棵她拍过的树。树干裂开一个大洞的那棵。它还在。老样子。树皮粗糙,裂开的洞像是被时间掏空了。她把背包放下来,靠着树干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粝。温热。她把脸贴上去。她闭上眼。她在那里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她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她翻到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那是她从乌镇离开那天他发的。她没有回。现在她打开对话框。她打了四个字。
“胡杨很美。”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他回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跟以前一样。永远只有一个“嗯”。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她写了第一封信。
“我这一生,最对的事是遇见你,最错的事是离开你。但我不后悔。”
她写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背包内衬里。
她在胡杨林里待了三天。
每天都去那棵树下坐着。她不怎么拍照了。她只是坐在那儿,晒太阳,看树,听风。第二天傍晚,她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她扶着树干,慢慢地咳。咳出来的东西是红的。她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掏出纸巾,把嘴角擦干净。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血。她看着那点红色。然后她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她扶着树,慢慢站起来。她看着那棵树。她说:“差不多了。”声音很轻。被风吹走了。
第三天早上,她收拾好东西。她把背包背上。她站在那棵树前面。她伸手,又摸了摸树皮。然后她转过身。她走了。
她没有直接回乌镇。她在路上耽搁了几天。她在和田停了一晚。在库尔勒停了一晚。她坐了很久的火车。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灰黄变成深绿,从戈壁变成平原,从荒野变成水乡。她回到乌镇的时候,是四月底。她走的时候柳树才发芽。现在柳絮已经飘了满街。
她走进裁缝铺。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陈茉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眼窝很深,嘴唇干裂。陈秀兰看着她。没说话。她站起来。去后厨给她下了一碗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出来。放在裁衣台上。陈茉坐下来,拿起筷子。她低头吃面。面很烫。她慢慢吃。陈秀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了。陈秀兰把碗收走。她站在灶间的水池边洗碗。水声哗哗的。陈茉坐在那里。她听着水声。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很窄。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她躺在那里。咳嗽。她拿毛巾捂住嘴。不想让母亲听见。她咳了很久。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漏。像水壶里的水在慢慢地漏。她按住胸口。那里很热。也很疼。她躺了很长时间才睡着。
第二天她给苏素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苏素接了。
“陈茉?”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在哪儿?”
“乌镇。”
“你还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苏素,我跟你说个事。”
苏素等了很久。“你说。”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苏素哭了。她听着苏素的哭声。很轻地说:“别哭。”
苏素在电话那头喊:“你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能怎么样。”
苏素那边不说话了。只有抽泣的声音。她说:“我有两封信。放在背包里。到时候,你帮我给他。”
苏素问:“什么信?”
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苏素说:“陈茉你别吓我。”
她说:“我没吓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她掏出手机。翻到沈默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胡杨很美”,他回的“嗯”。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很好。你好好上班。”
发出去。他很快回了。“好。”
她看着那个“好”。把手机放在枕边。她没有再发。她希望他不要发现。
窗外。乌镇的水还在流。石桥还在。青石板路还在。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渐渐暗了。母亲在灶间做饭。油烟味飘进来。她闭上眼。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走完了所有的路。现在她只需要待在这里。等着。
(卷四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