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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非洲 陈茉去 ...


  •   陈茉去非洲是第二年春天。

      《国家地理》的李编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从新疆回来不到三个月。那组胡杨林的照片发了,反响不错,杂志社那边对她的印象很好。这次是更大的活——东非,肯尼亚,马赛马拉,动物大迁徙。拍摄周期四个月。

      “你一个人行吗?”李编辑问。

      “行。”

      “那边条件很艰苦,住帐篷,没有热水,手机信号也时有时无。而且动物迁徙的时间窗口很紧,错过就没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墙上那幅苏素画的画。画上的人蹲在河边,背对着世界,锁骨上有一道红色的疤。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出发前她回了一趟乌镇。

      她没告诉母亲,直接坐高铁到桐乡,再转车到乌镇。到家的时候是下午,母亲正在裁缝铺里给一个老太太量尺寸。看见她进来,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量。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她坐在铺子角落的凳子上,看着母亲。母亲瘦了,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给老太太量完尺寸,收了定金,把人送走,然后转过身来。

      “待几天?”

      “明天走。”

      母亲点点头,没有挽留,也没有问她去哪。她从来不多问。陈茉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的屋子里。她小时候住的房间还在,床单是干净的,桌上有一层薄灰,但不多。母亲每天都打扫。

      她坐在床上,环顾这间屋子。墙上贴着旧海报,是她高中时候贴的,已经泛黄卷边。书架上摆着几本旧课本,还有一台早已不用的收音机。床头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十岁那年拍的,站在石桥上,穿着红毛衣,笑得没心没肺。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晚饭母亲做了三个菜。清蒸鲈鱼,番茄炒蛋,炒青菜。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安静。吃到一半,母亲说:

      “你爸以前最喜欢吃鲈鱼。”

      陈茉的筷子顿了一下。

      “每次他从杭州回来,我都给他做。”母亲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里,慢慢地吃。“后来他不回来了,我就不做了。再后来,你走了,我又做了。”

      陈茉没有说话。

      “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就行。”母亲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别想那么多。”

      那天晚上,陈茉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屋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是母亲放在柜子里的樟脑丸。窗外是乌镇的夜,隐约能听到水声。她想了很多。想起十岁那年跑过的巷子,想起石桥上磕破的锁骨,想起她妈站在裁缝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根针,线拖在地上,沾了水。

      她闭上眼睛。那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时候,母亲在铺子里。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在踩缝纫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再见。她知道母亲不会送她。

      她走了。

      从乌镇到上海,从上海飞内罗毕,再从内罗毕坐小飞机到马赛马拉。前后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下飞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天很蓝,很低,云大朵大朵地堆在地平线上,像棉花糖山。

      营地在草原深处,由十几个绿色帆布帐篷组成,围成一圈。中间是食堂和休息区,外围是住宿帐篷。她的帐篷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衣柜。没有电,晚上靠太阳能灯照明。没有热水,洗澡用桶。没有网络,手机只能当相机用。

      她放下行李,扛着设备走出去。草原在面前展开,一望无际的枯黄。旱季末期,草很短,地面裸露着红色的泥土。远处有一群角马,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条长线,正在缓慢移动。那是迁徙的先头部队。她举起相机,看了一眼取景器,放下。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第二天开始正式拍摄。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跟着向导的车出去,赶在天亮之前到达前一天踩好的位置。向导是个马赛人,叫约瑟夫,很高,很瘦,披着一块红色的布,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他会说英语和斯瓦希里语,对草原上的一切了如指掌。哪种动物在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他都清楚。

      他们经常在草丛里一趴就是几个小时。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发出任何气味。草里有虫,有蚂蚁,有不知名的小飞虫往耳朵鼻子里钻。她忍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先是橙红色的,然后是金色的,最后变成刺眼的白。她的后背被晒得发烫,前胸贴着地面,泥土的湿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然后动物来了。

      先是角马。成千上万的角马,从远处的山坡上涌下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草原。蹄声隆隆,尘土飞扬,地面都在震动。然后是斑马,混在角马中间,黑白条纹在黄褐色的尘土里格外鲜明。再后面是羚羊,动作轻盈,跳跃着前进。她趴在草丛里,快门按得飞快。一张,两张,三张。相机在手里沉甸甸的,机身发烫,可她的手很稳。

      角马群开始渡河。马拉河不宽,水是浑黄的,但河岸很陡。前面的角马在河边犹豫,后面的在推挤。终于,有一头跳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头,第三头。河水瞬间沸腾。水花四溅,角马扑腾着往前游。河里有鳄鱼。她看到了。一条巨大的尼罗鳄,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像一根朽木。突然,鳄鱼动了。水花炸开。一头小角马被拖了下去。河水染成了红色。

      她的手指一直在按快门。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快门同步,跟河流同步,跟这片土地的节奏同步。她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她也是这种心跳。可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心跳。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活着的心跳。

      每天拍摄结束,回到营地的时候,浑身都是土。头发里,衣服里,鞋子里,甚至耳朵里,都是红色的沙土。她脱掉衣服,用桶里有限的水擦洗身子。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泥土味。她擦完身子,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边的落日。草原上的落日很大,很圆,很低,像一颗烧红的铁球,慢慢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从橙红到紫红到深蓝,最后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坐在那里,点一根烟,抽完。然后回帐篷,把今天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然后倒头就睡。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她拍了角马渡河,拍了狮子捕猎,拍了猎豹追羚羊,拍了象群在夕阳下缓慢移动,拍了鬣狗抢食,拍了秃鹫盘旋。她趴过泥地,蹲过灌木丛,爬过石头,趟过浅河。她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被太阳晒得脱了两层皮。有一次车陷在泥里,她和约瑟夫推了半个多小时。有一次她在草丛里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只蜥蜴趴在她的相机包上。她轻轻地把它拨开。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她越来越安静。

      两个月里,她给苏素寄了三张明信片。第一张,草原上的落日。背面写着:“活着。”第二张,角马渡河的瞬间。背面写着:“心跳很快。”第三张,她自己的一只脚,穿着登山靴,踩在红色的泥土上。背面写着:“走了很远。”

      苏素收到之后,在微信上给她留言:“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还早。”苏素说:“你注意安全。”她说:“好。”

      她给母亲寄了一张。照片上是草原上的一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原野中,树冠是平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背面只写了两个字:“平安。”

      她没有给沈默寄。可她有一次拍到了一张照片。那天黄昏,夕阳西下,营地附近的草地上,一只孤零零的角马站在一棵枯树旁边。角马很老了,瘦骨嶙峋,但还站着。它的身边没有任何同类,它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夕阳,一动不动。

      她拍了这张照片。拍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存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第三个月的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乌镇的石桥上。石桥下面没有水,河床干涸了,只剩下石头和淤泥。她站在桥中间,四处看,没有人。她想往前走,可脚迈不动。她低头看,发现自己的脚被藤蔓缠住了。那些藤蔓是从桥缝里长出来的,顺着她的脚踝一直往上爬,缠住她的小腿、大腿、腰。她想挣,挣不开。她喊,喊不出声。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帐篷外面有虫鸣。她躺在行军床上,出了一身汗。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摸黑找到水瓶,喝了一口。她撩开帐篷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很大,照得草原像白昼。远处有动物的剪影,缓慢移动。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很想念乌镇。想石桥,想巷子,想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可她知道,她回不去。就算回去了,也不是那个乌镇了。

      她在非洲待了整整四个月。最后半个月,她开始拍大象。象群很安静,很缓慢,母象护着小象,公象走在最外面。她跟了一个象群整整七天。每天跟着它们走,拍它们吃草,拍它们喝水,拍它们用鼻子互相抚摸。有一天傍晚,象群停下来休息。一头小象跑到母象身边,用鼻子蹭母象的腿。母象低下头,用鼻子把小象圈起来。她按下快门。那一刻她的手很稳,可她的眼眶湿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擦了擦眼睛,把相机放下,看着那对大象。看了很久。

      回程的飞机上,她把这次拍的所有照片过了一遍。角马渡河。狮群捕猎。猎豹奔跑。象群漫步。草原上的日出日落。星轨。一棵树。一只蚂蚁。一朵花。她拍了很多很多。可她知道,她拍得再多,也留不住任何东西。

      飞机降落在北京的时候,是凌晨。她走出航站楼,打了一辆车回大兴。车开到西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看到那个废品收购站,看到那个小卖部,看到那只黄猫还趴在门口。她下了车,拖着箱子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里面还是老样子。没有窗户,天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她把箱子放下,坐在床上。她瘦了很多,黑了很多,身上有很多蚊子咬的包,胳膊上有几道被灌木划破的疤。可她的眼睛很亮。

      她拿出手机,翻到苏素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苏素秒回:“我操,你终于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翻到沈默的对话框。她看着那个名字。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上手机。躺下来,看着天窗。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她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一章 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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