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14、第十二章 第二次相亲 沈默第

　　沈默第二次相亲是在冬天。

　　上一次是秋天，隔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妈又给他介绍了两个，他都没见。一个说工作忙，一个说身体不舒服。他妈也没强求，但念叨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三次。

　　“你都多大了？”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再挑就真的挑不着了。”

　　他爸倒是没催。他爸只是在某天晚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好，你别让她太操心。”

　　沈默嗯了一声。

　　他爸没再说什么，接着看电视。

　　第二天，他跟他妈说：“上次那个银行的，还有联系吗？”

　　他妈眼睛一亮。“周雯？她姑姑说她也还单着。”

　　“问问吧。”

　　他妈立刻去打电话了。

　　周雯同意见面。

　　他们约在市区一家咖啡店。下午三点，沈默到的时候，周雯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着，面前摆着一杯拿铁。看见他进来，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他走过去，坐下。“来了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点了一杯美式。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了各自的近况，聊了最近看过的电影，聊了天气。都是很安全的话题，不痛不痒。沈默发现周雯比上次放得开一些，笑得更自然了。他也尽量让自己放松，主动说了几句。

　　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周雯忽然说：“上次那盆绿萝，还在吗？”

　　他顿了一下。“在。”

　　“我那天浇的水太多了。”她笑了笑，“对不起。”

　　“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绿萝不能浇太多水，会烂根。”

　　“嗯。”

　　“它还好吗？”

　　“活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咖啡喝完了。他们走出咖啡店，沿着街边散步。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香味很浓。周雯停下来看，他就买了一包，递给她。她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周雯停下来，看着他。

　　“沈默。”

　　“嗯。”

　　“上次之后，我以为你不会再找我了。”

　　他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又找我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妈让我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但不苦涩。“你倒是坦白。”

　　他看着她。

　　“我知道你的事。”她说，把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姑姑跟我姑姑说的，说你心里有个人，一直放不下。”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姑姑问我介意不介意。我说我不介意。”她转过身，跟他面对面站着。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他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我快三十了，家里天天催，我也烦。上次见你，我觉得你人不错，老实，不油嘴滑舌。你心里有人，没关系。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喜欢我。只要你在过日子，我也在过日子，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过下去就行。”

　　她说完，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推着自行车。有个小孩跑过去，踩到一颗石子，绊了一下，又跑远了。

　　“你可以考虑一下。”周雯说，“不用现在回答。”

　　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那盆绿萝最近又长了些新叶子，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上。旁边那截干枯的根还在，他用纸巾垫着，搁在盆边。干枯的根，已经彻底黑了，可形状还在。

　　他想起周雯说的话。过日子。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过下去就行。她说得对。她说得很对。他需要过日子。他不能一直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上手机。站起来，给绿萝浇了水。不多不少。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

　　三天后，他给周雯发了消息：“好。”

　　他们开始正式交往。

　　沈默试着对周雯好。陪她逛街，给她买礼物，周末带她去周边走走。他做得很认真。周雯对他也好。她体贴，不粘人，给他足够的空间。她知道他话少，就不逼他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就给他时间。两个人相处得很顺利，顺利到几乎没有波澜。

　　他妈很高兴。每次周雯来家里，他妈就笑得合不拢嘴。他爸对周雯也不错，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她来，他爸都会提前把院子里的杂物收拾好。周雯很会做人，帮他妈做饭，陪他爸聊天，哄得两个老人很开心。

　　沈默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做对了。他应该过这样的日子。安稳的，平静的，有来有往的。可每次他和周雯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清。

　　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周雯选了一部爱情片，是那种很温情的片子，结局是两个人在一起。电影演到一半，周雯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动。他看着屏幕，画面上的男女主角在火车站拥抱。他忽然想起武汉火车站。想起人群里那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想起他没有叫出口的名字。

　　电影散场的时候，周雯问他觉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笑着说：“你什么都说还行。”

　　他说：“不好看？”

　　她说：“你根本没看进去。”

　　他没否认。

　　她叹了口气，然后挽住他的胳膊。“没关系。慢慢来。”

　　他看着她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白净，细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很想握紧它。可他没握。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很轻，很快。“晚安。”她说。

　　“晚安。”

　　她上楼了。他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雯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是。”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他锁上手机，把烟掐灭。

　　他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他走过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一个月后，他妈问他：“你俩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他正在吃饭，筷子停住了。

　　“什么？”

　　“结婚啊。你俩都处了快半年了，该定了。”

　　“妈，不急。”

　　“还不急？你多大了？”

　　“再等等。”

　　他妈放下筷子。“你到底在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那个人已经两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去年除夕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她没回。今年他又发了一条，她还是没回。两年了，她只给他发过一张胡杨林的照片，和一个“嗯”。

　　可他还在等。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只知道，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把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的那截枯根扔掉。他还没有准备好，把钱包里那张拍立得抽出来。他还没有准备好，把那个号码删掉。

　　他对他妈说：“再等等吧。”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给绿萝浇了水。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他拨了一个号码。

　　是东子。

　　“喂？”

　　“是我。”

　　“咋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啥事？”

　　“没有。”

　　东子沉默了几秒。“沈默，你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又想她了？”

　　他没有说话。

　　东子叹了口气。“我前阵子听说，她好像去了非洲。拍动物的。应该快回来了。”

　　“嗯。”

　　“你想去找她？”

　　“没有。”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绿萝的藤蔓爬满了半个窗户。他看着那些绿色的叶子，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东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说。我听着。”

　　他没有说。他只是站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通着电话。很长时间。最后他说：“挂了。”

　　东子说：“好。你注意身体。”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盆绿萝。他想起她那天在男生宿舍里，把一根小小的绿萝枝条插进矿泉水瓶的样子。她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

　　可是要管的。它需要浇水，需要阳光，需要人照顾。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他把额头抵在窗框上，闭着眼。窗外很安静。冬夜的风吹着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他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躺下了。那晚他又梦见了她。梦里她在很远的地方跑，很瘦，头发被风吹得乱飞。他在后面叫她，她没有回头。他跑起来去追，可她跑得太快了。他追不上。

　　他醒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绿。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穿衣，出门上班。

　　日子还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