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夜》南云舒

12、间奏一：东子 东子在丽水

　　东子在丽水开网吧，开了三年了。

　　网吧不大，五十台机子，分两排，靠墙一排是普通区，靠窗一排是包间。装修很旧，天花板上的吊灯换过好几茬，现在用的是最便宜的LED灯管，亮得刺眼。地上铺的是那种网吧专用的深灰色地毯，上面全是烟头烫出来的小黑点，永远扫不干净。他在前台放了一台旧电视，常年开着，要么放游戏比赛，要么放电视剧。他坐在前台后面的转椅上，脚翘在桌上，手里永远有一根烟。

　　日子过得没心没肺。

　　早上十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来的大多是熟客，附近的学生，工地上打工的年轻人，还有些不上班的。他跟谁都聊得来，嘴碎，爱开玩笑，大家叫他东哥。他爸说他没出息，开网吧能开一辈子？他说能。他爸拿他没办法。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很轻松。他没什么追求，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他喜欢打游戏，喜欢看直播，喜欢跟人侃大山。他赚得不多，但够花。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除了那一件。

　　沈默和陈茉。

　　他是他们俩的中间人。从大学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个角色是怎么落到他头上的。他大三那年把陈茉带到老乡聚会上，本来是觉得她有意思，想认识认识。结果她看上了沈默，沈默也看上了她。他当时没看出来，后来看出来了，也已经晚了。他没觉得怎样。他对陈茉没那么上心，就是觉得这姑娘挺特别的。沈默是他的兄弟。兄弟喜欢，他就让了。

　　可后来他发现，他变成了一个传话筒。

　　沈默不找他问陈茉的事，从来不问。可东子知道他想知道。每次吃饭，沈默话不多，但东子提起陈茉的时候，他会安静下来，手里的筷子会停一下。东子看在眼里。所以他就说，说陈茉最近去哪了，拍了什么，发了什么朋友圈。沈默听完，有时嗯一声，有时什么都不说。可东子知道他记着了。

　　陈茉也不问他沈默的事。可她偶尔会在消息里问一句：“他怎么样？”东子回一句“挺好”，她就不问了。偶尔问得再多一点，比如“他还在丽水吗”，东子就多回几句。她听完，也不再多问。可东子知道她在想什么。

　　东子坐在网吧前台，看着屏幕上游戏排位的等待界面，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收到一条消息。是沈默。

　　“在？”

　　“在。”

　　“我问你个事。”

　　东子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说。”

　　“她还在北京？”

　　东子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沈默从来不主动问起她。他抽了一口烟，打字：“在啊，咋了？”

　　“没事。”

　　“你要去找她？”

　　“没有。”

　　东子打了一个省略号。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大兴区西红门，具体哪栋楼我不知道，但她说那边有个废品收购站，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养了一只黄猫。”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算帮他还是害他。可他又觉得，他没什么理由不告诉。沈默问出口了，就说明他想去。他拦不住。

　　沈默回了一个“嗯”。

　　东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他大概又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可他没办法。他从大三认识这两个人开始，就一直夹在中间。他知道沈默在等，也知道陈茉在逃。他不能劝谁。他只能看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座桥——他们从他的身上走过去，走到各自要去的地方，然后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过了几天，沈默又发了一条消息：“谢了。”

　　东子回：“找到了？”

　　“没有。”

　　“那谢什么。”

　　沈默没有回。东子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可乐喝了一口。他想起很多年前，陈茉和沈默刚认识那会儿。那是冬天，老乡聚会结束之后，陈茉喝多了，沈默送她回宿舍。东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沈默扶着陈茉的胳膊，走得很慢。路灯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陈茉低着头，沈默侧着脸看着她。那个画面，东子记了很久。他当时就想，这两个人，早晚要出事。

　　后来果然出事了。

　　东子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翻到陈茉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几个月前。她发了一张照片，在新疆拍的胡杨林。他回了句“牛啊”。她没再说什么。他打了几个字：“他可能去找你了。”想了想，又全删了。

　　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该做这个传话筒。他早该不做了。他放下手机，点燃一根烟。烟雾散开，缭绕在他的头顶。网吧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骂队友。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他不想管那些事了。陈茉和沈默的事，他管不了。他谁也劝不动。他只能看着，看着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拿起可乐罐，喝了一口。已经没气了，只剩糖水味。他放下，把烟掐灭。

　　屏幕上的游戏还在等着。他点了开始，进入队列。指针转着圈。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不在这上面。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他一定要骂他们一顿。骂他们浪费了这么多年。可他又想，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他大概只会说一句——恭喜。

　　然后继续打他的游戏。继续做那个中间人。继续留在原地。看着那座桥。看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