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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租屋门口 沈默请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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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请了三天假。
他跟他妈说单位有事出差,跟他爸说去杭州开会。他跟单位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多问,批了假。他把工作简单交接了一下,当天下午就上了火车。
从丽水到北京,高铁七个多小时。他买的是二等座,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路上踢他的座椅靠背,他也没说什么。他看着窗外,从浙南的青山绿水,到长江中下游的平原,到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灰黄。风景在变,他的脸色没怎么变。一直很平静,像是只是去办一件普通的事。
他没有告诉她。
他只是想去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她每天走的路。看看她过的日子。
这个念头是三天前冒出来的。那天他在宿舍整理东西,翻出那张拍立得——她偷拍的,他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钱包。然后他忽然很想看看她现在住的地方。没有为什么。他翻出手机,翻到东子的对话框。东子之前偶然提过,陈茉在北京大兴那边,具体地址他没记住,但大致位置知道。
他给东子发了条消息:“她还在北京?”
东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在啊,咋了?”
“没事。”
“你要去找她?”
“没有。”
东子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大兴区西红门,具体哪栋楼我不知道,但她说那边有个废品收购站,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养了一只黄猫。”
他记住了。
火车快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他也把包背上。出了站,他站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风很凉,比丽水冷得多。他打了一辆车,报了地址。司机说:“大兴那边挺远的。”他说:“没事。”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在车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他下了车,站在一条不宽的街道上。街道两边是低矮的老楼,底商大多关着,剩下几家门头暗淡的小店还亮着灯。他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旧报纸和纸箱,用一块蓝色防水布盖着。旁边是一家小卖部,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她脚边的确趴着一只黄猫。
他站住了。
陈茉说的应该就是这附近。
他抬头看楼。这片楼都是六层的老公房,外墙脱落得很厉害,露出了灰色的水泥。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他不知道她住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
他开始在小区里走。一个楼门一个楼门地看。没有门牌,没有信箱,什么都没有。他走了两圈,没找到任何线索。后来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这栋楼在小区的最里面,靠着一堵矮墙,旁边是自行车棚,棚子里停满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朝北的那个小间,窗户是黑的。整栋楼只有五楼朝北的那一间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她还没回来。或者她已经睡了。
他在楼下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那里有一个石墩子,白天大概是老人晒太阳用的。他坐在上面,点了根烟。石墩子很凉,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没有上去敲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他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打车,来到这里,坐在她的楼下。可他不想上去。他只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那扇关着的、漆黑的窗户。想象她在那扇窗后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五楼朝北那间的灯亮了。
他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灯光很暗,透过那个没有窗帘的窗缝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他知道她在里面。她在走动,影子偶尔从窗缝里晃过,模糊的,一闪而过。他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
他坐在石墩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窗。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窗户重新变成了一块完整的黑。他低下头,把烟掐了。
他没有走。他就那么坐着。
后半夜的北京很冷。他穿得不够多,一件薄外套,里面是衬衫。风从楼与楼之间的巷子里穿过来,冷得刺骨。他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肩膀。他想抽烟,但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捏扁,又展开,又捏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一那个晚上,在东兴520,她躺在他身边,锁骨上的疤露在外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很轻。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坏的梦。他看着她,没睡着。天亮了,她走了。他没拦。
想起大四那年的元旦,她在KTV的走廊里,喝多了,拽着他的衣领亲他。那个吻很重。她嘴里有酒精的味道,有烟的味道。他尝到了。后来在男生宿舍,她爬到他床上,他把被子给她盖上。她睡着了,他坐着抽烟。他记得那个晚上,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灰蓝到淡白。他想如果天永远不亮就好了。
想起毕业那天,他在武汉火车站。他看见她了。人群里,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他看见她回头了。很短的一瞬。他站在人群中,她没有看到他。他想叫她,可他没有。后来他上了火车,一个人坐了很久。
想起那个夏天,他第一次给她的空号发“新年快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发了之后,她没回。第二年他又发了。她还是没回。他就这么发了下去。
想起窗台上那盆绿萝。从一片叶子长到满盆,从满盆枯到只剩根,又长出新的叶子,又枯,又活。他给它浇了十年的水。他说不清那盆花到底代表什么,只是知道不能扔。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抬头看那扇窗。还是黑的。她应该还在睡。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群灰扑扑地立在那里,其中一栋的五楼朝北的窗户,还是黑的。像无数个普通的窗户中的一个。可他知道,那里住着她。
他走了。
回北京西站的路上,他在出租车里睡着了。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司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说了句到了。他下车,走进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丽水的车票。
坐在候车厅里,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她的号码。他看了很久。想打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锁上手机。他知道,今天这个晚上,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不会告诉她他来过。她不会知道。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他闭上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可他一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