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好狗 ...
-
窗户紧闭,市中心别墅的书房里没有风,桌上一盏黄铜台灯亮着,光圈压得很低,整个房间闷得近乎真空。
梳着背头的男人坐在红木书桌后,指缝里夹着雪茄,桌上摊着宋顾的资料和照片。
烟草味一圈圈绕上来,把男人的脸蒙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只有搭在桌上的粗大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地敲着木面。
“本该死了的人,现在出现在上城。”
他弹了弹,烟灰落在桌面,积成一小堆废墟。
“解释解释。”
说完他突然咳起来,止不住的闷呛感撕扯着呼吸,他又抽了一口烟,直到嗑声渐渐变小,书桌对面的西装男才敢说话。
“当年确认是死了,可能是宋天其动了手脚。”
“杀了她。”
“可现在,恐怕没那么容易。” 西装男直言。
男人指尖顿住,又看了看照片。
“先阻止她查当年的事,后面再找机会。”
他弹掉烟灰,燃烧的烟头狠狠按在宋顾的脸上,纸张受热,微微蜷起,而一旁,则是冰天雪地下言林的深情视线。
“好的,我去安排。”西装男低头退了出去。
“我已经安排好了,月底回上城给你庆祝。”
蓝牙耳机里传来沈不倦的声音,气息起伏明显,尾音往上扬,背景还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和她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两人已经许久未联系。
《月海》剧组为了防剧透一直屏蔽信号,加上海上信号本来就弱,直到今天沈不倦才刷到言林攻克Blank的新闻,几乎是第一时间拨了过来。
“不必这么麻烦。”言林说。
“言言,你不许拒绝。”沈不倦哼了一声,“这么久没见,难道你就不想我?”
“好吧。”
前方红灯亮起,言林轻点刹车,车稳稳停住,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冰岛的极光。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宋顾才考完。
今早死活不肯让她送,说怕被人看到影响不好,言林拗不过她,只好允了她坐地铁的想法。
开考时间早,宋顾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前一天又复习到深夜,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
不知道她困不困,有没有冷着。
“你呢?拍摄顺利么?”
绿灯亮了,手机放回副驾座椅,慢慢踩下油门,车平稳滑入路口。
路对面有工人站在升降机上修剪人行道树枝,电锯嗡嗡响着,碎叶簌簌掉下来,堆在路沿。
往常这个时节,上城的很多道路都会这么做,兴许是怕树熬不到冬天,所以断臂求生。
“还行。”沈不倦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海风切割成一截一截,“除了沈不休来闹过几次。”
“不过她已经不是投资人了,才没人理她。”
沈不休不投了?那拍摄费用够么?
“不倦,钱不够和我说。”
“知道啦,我的富婆大小姐,先挂了,等我回来庆祝。”
电话断了,耳机里安静下来,只剩车窗外风灌进来的呜呜声。
她把车拐进路边最偏的死角,熄了火,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任何架着镜头的人,才拿出手机给宋顾发了一条消息,附带车的定位:【考完来找我。】
考点大门打开了。
考生一拨一拨涌出来,有人笑着抬手朝同伴挥,步子轻快;有人垂着头,鞋尖踢着地面,人流从校门口漫出来,渐渐铺满半条街。
言林站在车旁,一手搭着车门,目光穿过人群,在人脸上一张张扫过,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过去,宋顾才出现。
她背着书包从人流里走出来,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正伸手去拢,几名穿警服的人突然从两侧围上来,一左一右扣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小,拽着就往警车方向带。
宋顾的步伐被强行拽偏,身体微微趔趄了一下。
言林的眼神瞬间沉下来,迈开步子,身后高大的保镖紧跟上来,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放开。”
她伸手一把将宋顾拉到身后,一副谁敢碰她试试的样子,“有任何问题,等我的律师来了再说。”
领头的警察看了看言林,又瞄了一眼她身后块头不小的保镖,知道眼前的人得罪不起,脚步顿了顿,没敢直接上前。
他咽了一下口水,转而用言语压人:“有人举报她作弊,请不要妨碍执法。”
宋顾听言侧身从言林身后走出来,往前半步,直面警察的攻击:“你们有证据么?”
“举报人说你携带作弊器,搜了就知道了。”
搜身?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言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让陌生人触碰宋顾?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碰过!
她拉着宋顾就要带她走:“我律师会和你们谈。”
“拒绝配合,我们有权作废你所有成绩。”
“搜。”宋顾说。
言林立刻拽住她的袖子,“不行。”宋顾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安抚,扣着衣袖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我能处理。”
“搜身可以。”宋顾转身面向领头警察,“但必须是女警,全程录像。”
警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的清了清嗓子。
“搜。”
宋顾拉开外套拉链,脱下来递给身旁的言林,然后转过身,双臂向两侧平举张开,十指摊开,掌心朝前。
一名女警走上前,戴了手套,开始查。
耳朵后面、领口内侧、裤腰一圈、鞋底翻过来,一一仔细检查,最后,女警退回来,朝领头的轻轻摇了摇头。
“搜也搜了,翻也翻了,没有,然后呢?”
“举报人是谁?”
领头警察低头翻手里的材料,纸页被他的拇指捏出褶皱,一滴汗滴上去,在大冬天里突兀的像是谁在上面吐了口口水。
“举报人信息依法受保护。”
“法律保护举报人,不保护诬告。”宋顾站得笔直,一字一顿,“没有实物证据,没有监控画面,只凭一段匿名文字,就在校门口当众搜身,这是依法办案?”
周围看热闹的考生停下脚步,渐渐围拢过来,有人举起手机开拍,还自顾自配音:“警察没证据就出来执法,大家快看看。”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挡住镜头,不声不响地站成人墙。如果小姐明天因为这件事上了头条,他们几个人都不会好过。
领头警察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集,顺着鬓角滑下来,他的手慢慢搭上腰间对讲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按下,又说:“也许是你出来的路上扔了,无法完全解除嫌疑。”
言林一直站在后面,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颌微收,目光始终锁在宋顾身上。
宋顾每往前走一步,她就跟着挪半步,不近不远,始终保持一伸手就能把人拉回来的距离。
她没在怕警察,她在怕宋顾,怕她不理智冲出去伤了警察,袭警的罪名不低。
“考场有监控。”宋顾重新转向领头警察,”我坐第三排靠窗,左前方二号机位对着我的桌面。”
“如果我用过作弊器,手部一定会靠近袖口、耳后,调监控,三分钟就能说清楚。”
领头警察迟疑片刻,终于拨通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二十分钟后,考务组的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在校门口当场调出监控。
画面里,宋顾坐得很直,左手一直放在卷子左侧,指节微曲,压住纸角;右手握笔答题,笔画利落,两个半小时,没有摸袖口,没有碰耳朵,没有低头找东西。
旁边专家组的人弯腰看了片刻,俯身凑到领头警察耳边,压低声音:“她答题节奏是正常的,前慢后快,真用作弊器的人,节奏会反过来。”
“监控看完了,搜身也搜完了。”宋顾又往前一步,“还有别的证据么?”
领头警察低头翻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文件夹,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
“情况我们会核实,后续有需要,再联系你。”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其余几个警察跟上,脚步带风,谁都没敢回头再看一眼。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没了,也渐渐散开,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言林走过来,把外套给宋顾穿上,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说:“回家吧。”
坐上车,言林拿出一瓶水递过来,宋顾仰头灌了半瓶,整个人靠进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从校门口到现在,她一直是绷着的。
“不生气?”言林问,她发动了车。
“生气有什么用。”宋顾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恢复了清亮,“我刚才有警察的样子么?”
“有。”言林说,嘴角弯了一下,“很棒。”
车汇入车流,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但彼此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意外。
高尔夫球场,午后的阳光铺在草坪上,远处的自动喷灌器一圈一圈地转,水雾在光里折出短命的彩虹。
男人站在发球台上,双手握杆,白球飞出一道高弧,划过半空,落进远处草坪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手机响了,他从球车上拿起来,接通。
“老爷,没成。”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因为......小姐突然出现了。”
男人的球杆往身侧一垂,杆头蹭过地面,压弯了一片草叶。
“本来想先把她带走,逼她承认作弊。”
“废物。”
电话挂断,男人把手机扔回球车上,重新抽出一支球杆,对着球座上的白球站定。
他调整了握杆的手势,然后猛地一挥,这一杆打得太重,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砸进旁边的水池,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浪。
回到家,宋顾去洗澡,浴室门关上后,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言林独自站在阳台上,晚风灌过来,她拿出手机,拇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拨出一个号码。
贴在耳边,等了三声才接通。
“爸。”
那边沉默了两秒才说:“什么事。”
“宋顾的事,别再有下一次。”
“你就是这么和自己父亲说话的?”
言林没有回答,她的指尖搭上阳台的金属栏杆,夜露已经凝了一层薄凉,指腹贴上去,冰意慢慢沁进骨头。
“下次派人,记得换个车牌。”
言氏的车都是连号,她在校门口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再加上前几天言国峰的威胁,一切都太明显。
电话那头静了,然后直接挂断。
看着暗掉的屏幕,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了才转身进屋。
宋顾推门出来,头发已经吹干,蓬松地搭在肩上,但睡衣领口沾了一点水汽,浸出一小片深色。
言林的目光在那片水痕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慢慢开口。
“宋顾。”
“嗯。”
“看电影么?”
电梯来到四层,门滑开,先是一台黑色三角钢琴靠墙而立,再往里走,推开一扇隔音门,是一间影音室。
沙发很大,深色的皮革面,宽得像一张床,上面散着几只靠枕。言林脱了鞋赤脚踩上地毯,盘腿坐下,拿遥控器随便点开了一部电影。
屏幕亮起来,蓝灰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没有说话。宋顾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屏幕上的光影在房间里来回晃动。
“今天的事,我有责任。”言林忽然说。
宋顾侧过身看她,指腹轻轻点在言林的手臂上,顺着纹路一路从皮肤自上而下,直到十指紧扣,“为什么这么说?”
“我和家里坦白了,说我有喜欢的人。”
言林引着宋顾的手搭在自己小腹上,来自爱人的温度温暖得让人翻起渴望,就是如果可以再往下面一点,是会让她更加燥热?还是会解了她的燃眉之需。
“是我爸做的。”
“他是个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怕还有下一次。”
说每句话时,她的气息都是飘忽的,像蒙着一层纱,因为她在跑神,每次和宋顾单独相处的时候,都会这样。
怕是被蛊惑了吧,毕竟宋顾的手,指节分明,又长,而且还带着,薄茧。
“有就有呗。”宋顾微微偏过头,屏幕的光正好打在她睫毛上,一根一根,像着了霜。
“你不怕么?”
“不怕。”
言林的唇角轻挑,弧度极小,就像乌云间隙的一道阳光。
“好狗。”
她伸手捞过沙发扶手边的爆米花桶,捏起一粒递到宋顾嘴边,“奖励。”
没有迟疑,张嘴吃下,甜漫进口腔。
电影还在放,屏幕的光时明时暗,一帧一帧地落在两人身上,像在拍摄属于她们的电影。
沙发足够宽,可她们坐得很近,比刚才更近,也不知是谁先挪过去的,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宋顾侧过脸时,发尾的碎发会蹭过言林的肩。
电影在放什么,已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