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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子先给活人 陆照微回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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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微回侯府取银时,罗绮正蹲在箱边,拿一块布擦着秤盘。内廷送来的银锭上带着铸印,几只箱子的重量也都记了,她仍叫府里的管事重新过秤,点完便将人遣出去,自己留在屋里等。
“娘在后院,刚睡下。”她见陆照微进门,先往窗外望一眼,“你的事,侯爷让人回来报过了。你既然能走,就过去露个脸,省得她睡醒又问。”
陆照微点头,问能不能先拿六千两出去。罗绮没问拿去做什么,只推过钥匙,说已经按数分好,另一只小箱里是余下的四千,动用之前派人回来知会,别叫两头弄混。
“嫂嫂信得过我?”陆照微问。
“你的赏银。”罗绮把秤盘搁下,“进了侯府,也收不成我的。”
她话说得平常,陆照微听了,却站在箱前出了一会儿神。罗绮见她嘴唇起皮,递了杯水,又找来一碟早上剩的软糕,说在宫里耗到现在,多半还没吃。陆照微拿了一块,咬下去才知道饿,糕还没咽完,便伸手去拿第二块。
罗绮没有笑她。她嫁进陆家时,陆照微还没正式领兵,却已跟着父亲到处跑,两人难得同桌吃一顿饭。她记得这姑娘每次回来都说不饿,最后能吃掉半锅面,吃完又要往外走。
“拿去。”她把整碟都递过去,“剩下这些也吃了,别放凉了又叫厨房收。”
陆照微到底吃完了三块才去后院。母亲周氏听见脚步便醒了,披衣坐起,问过哪里伤了,还没等她答,先握住那只包着布的手。陆照微说晚些再回来,把昨夜的事慢慢讲。周氏听她还要出门,嘴边的话转了两回,最后只叫人把一壶温水放到她车上。
“药不能拿凉水送。”母亲说,“你大哥小时候肯听,如今你们两个,谁也不肯听了。”
陆照微应了,出了屋子,又折回来,把袖里那方脏帕子交给侍女。帕角绣着大哥的名字,母亲一看,便知道兄妹已经见过面,神色松了些。
午后的景慈苑比清晨热闹。韩济办的米面先到了,灶房临时垒了两口锅,水一开,苑里终于有了饭香。外卫把伤者家人领到廊下,谁来找谁,由周素身边的宫人带路。
周素迎出来,低声告诉陆照微,东市行刑的回报已送到,严福死了。太后听过,半晌没说话,午膳也没用几口。陆照微望向正房,帘子垂着,里面没有声息,倒是偏房传来了一声压不住的痛呼。
陆照微进偏房时,一名妇人正趴在床沿,替儿子一点点剪掉袖上烧硬的布。那军士叫丁魁,平日力气大,扛米袋能多扛一袋,昨夜抬倒下的木架,掌心烧得不能碰东西。见主将来了,他想撑起身,刚一使劲,脸便白了。
“躺着。”陆照微先按住他肩膀,“手别碰床。”
妇人把剪子放下,站起身来,行礼只行了一半便停住。她衣襟上粘着面粉,在青石营外替军户家做饼,听说儿子烧伤,摊子也没收就赶来了。她望着陆照微的甲衣,嘴唇动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伤往后能不能再拿枪。
陆照微看向医官。医官正拆另一名军士的敷布,听见便走过来,说要等创面养好再看,眼下不能保证。妇人将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声说家里就靠他这个月的饷。
“饷不扣。”陆照微说,“伤好以前,也不遣他上路。”
“我不是来讨多给的。”妇人急忙解释,“我就是想问,他昨儿不是去守宫门么?好端端的,怎么又烧起来了?他们说你们原是去关人的,究竟该救,还是不该救?”
屋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丁魁低声叫娘别问,妇人却没有听见,仍等着陆照微。她也许已经在门外问过许多人,得到的都是救驾有功,可这四个字解释不了儿子为何进去,又为何伤成这样。
陆照微在床边蹲下来,与她平视。“开头是我带他们去封宫的。我信错了话,后来发现里面的人会死,才改令救人。丁魁听的是我的命令。”
妇人一时不知怎么接。她没有见过将军这样回答,先前攒好的恭敬话都用不上,只能低头摸儿子被角,摸到一块烧出的洞,又将手收回来。
“人能好就行。”她说,“将军,您往后再下令,多想一会儿。我们不懂那些大事,就是怕等不着人回来。”
陆照微答应了,声音很低。丁魁觉得母亲冲撞,想再解释,她抬手止住,说该听的话她听见了。
出门之后,陆照微没有立即去开银箱。她在井边站了片刻,等一名烧伤的宫女洗完脸,才借桶里的水冲掉手腕边的药渍。手背一疼,她想起丁魁被裹成两团的手,觉得方才答应得太容易。
可她若昨夜没有改令,那些人又会怎样,她也知道。
程百川便是在这时进苑的。他从青石营赶来,肩上还挂着风尘,见主将能站在井边,先骂了声传消息的人,说得像连人都找不着了。话骂完,才将自己的水囊解下,问她喝不喝。
“车里有。”陆照微答,“我娘刚装的。”
程百川一听,便把水囊又挂回去。他三十七岁,做陆照微的副将已久,脸被边地风沙磨得粗,眼睛却细,瞟一眼便能看出她哪处伤没处理好。他指了指她耳后,叫她让医官再看,随后才问起宫里究竟怎么安排。
陆照微把留京与交兵的旨意都告诉他,包括今早争来的三日。程百川听完,没问她能不能抗旨,只问北地轮调还走不走。
“照原定的准备,先不擅改。交接时我会写清,不能让人接过去便撤了。”
“侯爷知道这些?”
“明日与我一同去营里。”
程百川点了点头,跟她走到银箱前。六千两用数只箱子装着,抬箱的亲兵肩头勒出红痕,卸下以后站在一旁揉肩。陆照微叫他们歇着,自己让人将箱盖打开,先从中提出给城内六百人的一千二百两,余下四千八百随程百川送往青石营。
“每人二两,补足一个月。受伤、出差不在的都得有一份,暂时领不了的替他们留着。”她看向程百川,“剩下四千还在侯府,先留着给伤者、医药和往后的路费。如今没有新来的银子,别替我许别的。”
程百川没有立即接。他抬手掂起一锭,翻到铸印那面,看见是内廷出的赏,便将银子放回去,目光转向她。
“将军,皇帝赏你银子,你给弟兄们,我没话说。”他压低声音,“可你想让他们接了银子,再替你做什么,要先讲清。”
陆照微望着他。程百川也没有移开目光,他问得直接,甚至不大好听,廊下几个旧部却都在等她回答。
“该有的饷,拿着。”她说,“不因为我往后要走哪条路,就变成他们欠我的。”
“你若哪天要带他们去做今夜这样的事呢?”
“我会说。”陆照微答得比方才慢,“不能再让他们只知守门,不知道门里是什么人。”
程百川沉默片刻,将自己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往银箱边一放。他说丁魁的娘今日没出摊,家里还有一个老人,眼下饷发了,医药也有,这点钱便拿去补她几日的炭米,别叫她舍不得在城里住。
“别从将军赏里再出。”他补道,“我去年在他家赊了好几回饼,正好还。”
陆照微看见钱袋边磨得发亮的线头,没有拆穿。他哪一年会赊出这么多饼,两人都清楚。她叫人将钱交给妇人,随后坐在廊下,看各队领饷。
银子到手时,有人先咬一口,被旁边的人笑话,连御赐的也敢咬;有人把两块碎银分开,一块藏靴筒,一块塞衣襟,怕路上丢了便全没了。丁魁的饷由他母亲当面接,妇人拿在掌心,先望儿子,见他点头,才仔细包进手帕。
一名年轻军士领完,却没有走。他昨夜曾在严福提到家人时松过枪,后来是陆照微叫他看着阿满。他攥着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自己不是想临阵逃,只是母亲住得近,他真怕有人找过去。
“我知道。”陆照微说,“去报个平安吧,换岗之前回来。”
他没想到这样容易便能走,怔了一下,忽然向她行了个军礼。那动作做得急,袖口擦到脸上的灰,他自己也没察觉,转身跑出两步,又回来取落在墙边的枪。
程百川望着那背影笑了:“银子倒攥得牢,枪险些忘了。”
夕阳斜进院子,灶房又添了一轮水。阿满的伤手被吊在胸前,医官不许他再端碗,他便用另一只手帮人排木凳,每次只拖得动一条。陆照微叫他过来吃饭,他望了一眼正房,说娘娘还没有用。
“今后不必等。”周素从门内出来,接过这句话,“娘娘交代了,病着的和累着的,饭好了先吃。哪一个逞强,明日就不许起来帮忙。”
阿满这才坐下。他低头吃得急,粥洒在前襟,自己又伸手去抹。陆照微本想替他擦,手抬到一半,记起他怕自己的样子,便将布放在桌边,让他够得着。
程百川准备出城时,陆行简派来的管事也到了,带着给将军换用的衣物、母亲煎好的药,另有一封给程百川的信。管事说侯爷明日亲自入营,在那之前,要先挑些稳妥的人,往后陪姑娘在京中当差。
他用的是府里称呼。程百川接信时没吭声,等管事去车上取药,才将信递给陆照微。纸上的字她很熟,列着八十个名额,年长稳重者优先,无牵挂者优先,最好不要刚有孩子的。
这些考虑并非全无道理。只是纸页末尾,还写着一句:选定之后,回府听差。
程百川摸了摸下巴,问她:“咱们的人,是跟你当差,还是给侯府当护院?”
陆照微把信重新折好。管事抱着衣物回来,她接了药,让他将信原样带回去。
“明日我到营里。”她说,“人由我当面问。在那之前,一个也别替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