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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后还活着 第五章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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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母后还活着
陆照微俯身行礼,萧肃已叫人搬来椅子,放在御阶下方。椅背垫得厚,手炉也备好了,他扶着谢蕴坐下,亲自试了试炉罩的温度,才交到她手里。
“底下人没轻没重,连伺候都不会。”他将一名内侍叱退,转头又问母亲要不要热茶,“太医方才来回过话,说您吸了烟,今日不宜多说。”
谢蕴没有接手炉。她的指节昨夜一直发冷,此时却慢慢暖起来,袖底那道烫痕烧得疼。她看着儿子替自己忙完,问严福在哪里。
“已经拿住了。母后放心,儿臣绝不轻饶。”
“带来。”
萧肃替她拢衣领的手停在半空,很快便落下。他回身吩咐了一句,几名内卫应声出去。站在班首的老臣侧了侧身,给押人进殿的路让出位置,拂过衣角时,顺手将旁边年轻官员往后带了一步。
陆照微认得他。首辅裴敬之,先帝在时便与谢蕴共理过朝政,满朝论起资历,少有人越得过他。他看了谢蕴一眼,又看皇帝,目光经过陆照微时,略停了停,没有与她说话。
严福被押进来,先向御座跪,再转膝向太后。他的拂尘没有带着,两只手不知该搁在哪里,最后平平放在身前,额头贴上了砖。
谢蕴看了他许久。她当年第一次出面接见六部,便是此人立在帘外传话;先帝驾崩时,他也曾扶着新帝的肩,陪母子二人熬过最乱的那几日。如今那件内侍总管的袍子蹭满油灰,背后还留着昨夜被人按住的掌印。
“哀家的门,是你锁的?”
“奴婢有罪。”
“后院那几个人呢?他们来宫里当差,田氏最久,三十年了。谁准你把他们关在火里?”
严福没有答,额头重重的往下一磕。萧肃转向陆照微,让她将昨夜的事说清。他语气仍然温和,连她手上的伤也叫内侍给她在袖下垫一块干净布,免得血污了朝服。
陆照微没有用那块布。她将围宫令取出,当着众人的面展开,先说明自己奉旨封锁含章宫,再说何时发现油车,何时开门。殿里原有些低低的说话声,听到开门在失火之前,便渐渐静下来。
“严福要关门,我听见里面有人求救,所以改了令。”她收起纸,“臣身边的军士照令办事,后来也是听臣改令。他们没有擅动。”
萧肃在她说到这里时看了陆行简一眼。陆行简站得很直,伤腿藏在袍下,只有拇指不断压着笏板边缘。他没有替妹妹补话。
皇帝问:“你看见的油,都是他带来的?”
“门外两车是。宫里先起火,臣没有看见谁点的第一处,抓到的人也各在不同地方。人和车都在。”陆照微将后院取下的锁钥放到内侍捧来的盘中,“拿钥匙的说,没有陛下准许,人不能放。”
金属碰上银盘,清脆地响了一声。一个官员抬头,又很快垂下,连这一下都像怕被看见。
萧肃没有看盘子。他望着跪伏的人,问:“朕要你清理宫中擅权的下人,保母后静养。严福,你就是这样办差的?”
严福抬起头,嘴唇颤了颤。陆照微看见他望向皇帝,也看见萧肃向前走了半步,袍角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从殿门照进来的晨光。
“你跟了先帝,又跟了朕。”萧肃的声音不高,“朕念着旧情,一次次宽纵,竟纵得你敢做这等事。”
“陛下,奴婢……”
“家中无罪的人,朕不动。”
后半句话落下,严福的嘴慢慢闭上了。他伏下身去,将额头贴在砖上,过了许久,才说纵火是自己一时糊涂。他说得极慢,到了太后两字,嗓音破开,几乎听不清。
谢蕴将椅旁的手炉推远了些,她想起昨夜严福站在油车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些年听过的那么多句忠心,竟没有一句能拿来问他。
“你一时糊涂,宫门四面就能同时封死?”她问,“偏殿里的人、外头的车,都是你一个人的糊涂?”
严福没有应。
萧肃转身向她行了一礼:“是儿臣御下不严,才让他仗着御前的身份作恶。母后要责,就责儿臣。”
他当真跪了下去。御阶旁衣料摩擦的细响之后,殿上几乎所有人都低下头。谢蕴看着他发间束得整齐的冠,记起很多年前,他怕先生责罚,回来也是这样先认错,认完便抬眼偷看她,看她是不是还舍得打,那时他不过到她腰高。
“起来。”谢蕴说。
萧肃没有立即起,等她伸出手,才握住借力。她的掌心不如平日稳,他把人扶回椅中,随即下令:严福假传内命,蓄意纵火,午后处斩;其余涉事人员交内卫分别审问,不得借案侵扰无罪家口。
领命的人从殿侧走出,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甲衣收拾得极齐整。内卫统领霍通。陆照微昨日封宫时见过他的下属,那些人只传话,不肯解释围宫之外还有什么安排。
霍通伸手要带人,陆照微向前一步:“臣还有话要问严福。”
“问。”萧肃看向她,“就在这里问。”
她转身蹲到严福面前,问车从何处装油,谁去后院换的看守。严福答了第一问,说是内廷库房;第二问仍是自己派的人,之后便只重复有罪。他不看陆照微,甚至不再看谢蕴,眼睛落在御阶下那块磨亮的砖上。
陆照微知道他不会再开口了。那张脸上没有侥幸,连恐惧都被压住,只剩一层灰黄。她能将他从火场带到朝堂,却不能让一个自愿闭口的人当着皇帝说出更多。
谢蕴忽然道:“另外三人留待再问。哀家身边获救的宫人回景慈苑,不许再送去谁的院子里关着。要问话,来哀家面前问。”
霍通停下,看向萧肃。皇帝点头,称本就该如此,又命太医署派人留苑诊治。谢蕴没有谢恩,她还要殿外等着的伤者家人能进苑探望,昨夜被烧毁住处的宫人也得有饭吃,有屋睡。
裴敬之这时接过话,说度支可以暂拨修屋、医药之用,请陛下准予办理。萧肃应允,顺势将朝议往安置与抚恤上带,连昨夜救火受伤的军士,也一并记功。
陆照微仍站在严福身旁。霍通再次伸手时,她才退开,让出了那条路。严福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有些拖,右边袖口那一点蜡油还在。内卫怕他跌倒,夹着胳膊往前带,他却忽然站直,向谢蕴叩了最后一个头。
“娘娘,奴婢往后不能伺候了。”
谢蕴没有回答。严福被带出殿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便再没回头。
萧肃转向陆照微,重申救驾之功,说赏赐都已送到。他问银子可曾点验,她答已经领了,又请以其中六千两补给京中及青石营部众,那里还欠着一个月的饷。
“赏你的,便由你用。”萧肃笑了笑,“不过交接已命定远侯承办,你尽可放心。他还能亏待你的兵?”
陆照微看向兄长。陆行简微微向她点头,像在提醒她,这个时候顺着话应下,便可以回家了。她却将手里的黄绢捧起,说明自己愿领留京之命,但军中正在安排春防轮调,几队人原本要回朔关,粮械和行具都已经拆分,不能今日换个人,明日又改一次。
“请陛下给臣三日。臣亲自将饷发下,将未办完的营务交清,十七日入宫听用。”
萧肃脸上的笑浅了些:“就这样舍不得?”
“舍不得。”
陆行简偏头看她,殿中也有几个人抬起眼。陆照微没有改口,只接着说:“他们在边地熬过一个冬天,有人回京,母亲已经不在了,攒的饷还没寄到家。臣答应过到京后会发。如今得了陛下的赏,臣想亲手把这句话兑现。”
萧肃望着她,久到她觉得手里的绢快要滑下去。他总喜欢这样的忠勇,喜欢她说话直,不遮掩,也喜欢让满朝知道,是自己将一个女子放到领兵的位置上。此时殿中等着他的回答,她没有索求更多银子,只要三日。
“准。”他说,“十六日日落前办完。定远侯同去看着,营中不得另起调动。朕等着你来。”
陆照微俯身谢恩。三日比立即交接多不了多少,足够一趟城外来回,也足够把银子发到人手里。她没有再求,收好黄绢,退回了班中。
散朝时,众臣纷纷向谢蕴行礼,祝她安养。有人叹惊险,有人庆幸天佑,另有人已开始说要修宫祈福,说到后来,昨日那把火竟成了天干物燥闹出的意外。谢蕴听着,没有与他们争,临出门前却点了一名官员的名字。
“韩济,景慈苑的粮与药,你来办。别叫这些人跟着哀家一回去,又等到晚上没饭吃。”
站在后排的度支侍郎应声出列。他鬓边白得早,抬头时先看了皇帝,见萧肃未阻,才向谢蕴答应下来。裴敬之望着这一幕,将未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陆照微走到偏廊,发现萧肃还在那里等她。他没有留下太多内侍,身边只站着霍通,见她来,便示意旁人退远,叫的仍是少年时候的称呼。
“照微,你昨夜怎么不先来找朕?”
她站在檐影里,望着他。前世军报误了时辰,他也这样问过;赐酒之前,他还问她为什么不肯早些将兵交出来。他从来不缺一句可以让她自责的话。
“来不及。”陆照微答,“门里有人快撑不住了。”
萧肃看向她受伤的手,伸手要碰,她向后退了半步。两个人都停住,他的手落回身侧,笑意终于淡下去。
“往后不要再做让朕来不及知道的事。”
他说完便走,霍通随在身后。陆照微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宫门,从等候的亲兵手里接回长刀。刀还未系紧,东街方向便传来三下清脆的锣声,刑部的差役正骑马穿过街口。
押严福的囚车已经先走了。车后挂着新写的罪状,墨迹尚湿,日头一照,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