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扶銮》昨日烟火

56、陛下肯退一步 七月二十八

　　七月二十八日，谢蕴进宫时，萧肃已让人撤去自己面前的高案。
　　母子相对坐着，中间只隔一张茶几，几上放两盘新果。侍从用银签将果皮剥净，他亲自往母亲碟里拨了一枚，说今年暑气重，宫中也苦热，听说旧苑那边的树多一些。
　　谢蕴没有碰果子，问皇长子在哪里。他答在后头读书，母后若想见，稍后就来。她便让他先讲今日要议的事，孩子不必出来听。
　　萧肃点头，叫人将拟好的条目呈上。皇长子继位，太后总揽朝政，裴敬之等重臣辅弼；陆照微在砺州与北地的差遣一并议功，许靖川奉诏归附，过去争执不再追究。前半页写得宽厚，仿佛几个月以来众人担忧的事，都可以在今日得到体面收场。
　　裴敬之站在一旁，待太后看完，说这正是天下盼望的和平。北关刚息兵，砺州重建未完，若京中再有变动，无论谁胜，百姓终究难过。谢蕴没有反驳这些，将纸翻过去，看向后面几行。
　　太上皇居东面别宫，近侍、内卫照旧供奉；皇长子未成年前，每月入见父皇，宫中大事由慈亲共同商定。另有数处印信、内帑与宫门用人的安排，字不多，却都留在萧肃手里。
　　“共同商定。”谢蕴将这四字念了一遍，“若我与你意见不同，谁定？”
　　萧肃答母后有经验，自会尊重母后。她却不让这句话过去，问霍通接到两道不同的令，会听哪一道。他看了一眼旁边，霍通今日没来，殿角的内侍却已经垂下头。
　　“母后连身边用惯的人，也不肯给儿子留？”
　　“你身边用惯的人，曾将我的宫门锁上。”
　　屋里静了。裴敬之刚要说火案尚有未尽，谢蕴抬手让他等，目光始终落在萧肃脸上。她只问儿子肯不肯真交出命令。萧肃的手指搁在茶盏旁，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将一直温和的神情收住。
　　“那依母后，朕该退到哪里？”
　　谢蕴答将内卫交由朝议另任，退居时只留日常供奉，不再私召外臣，不以父皇之名另改朝命。皇长子若要见他，由温若庭陪同，不许把一次入见变成扣孩子几日。她每讲一件，萧肃的脸便冷一些。
　　“这是让我退位，还是囚我？”他问。
　　“你允我辅政，却留着随时能将人拿走的刀。你觉得我在辅谁？”
　　裴敬之这次终于上前，说两边都可再让一分，不必今日便将话讲绝。萧肃顺势问，若自己愿缩减近卫，母后是不是就肯奉祐儿为新君。谢蕴看着他，没有立刻答，殿中那点因为还能议而松动的气息，又慢慢收紧。
　　“我不会答应。”她道。
　　萧肃像早在等这句话，转头望向首辅，唇边有一丝冷笑。“听见了。母后不是嫌条目不妥。哪怕朕一退到底，她也未必肯让孙儿坐。”
　　谢蕴站起身，袖子带到茶几，果碟移开半寸。她伸手扶稳碟沿。
　　“我今日来，是听你准备怎样退。”她说，“我想争什么，回去会对肯跟我做事的人讲清。祐儿七岁，不该由你先立好，再叫所有人对着他不忍。”
　　萧肃没拦她。他送到殿门口，仍依母子礼俯身，低声说她若真走那条路，往后天下写起今日，不会只记得一个不孝的儿子。谢蕴停了一瞬，回头望他，见他脸上竟还有一点期待，盼这句话将她刺痛，盼她再回去坐下。
　　“会写我的。”她答，“我知道。”
　　回苑后，她没有立即叫人议兵，先吃了半碗饭。饭粒有点干，周素要换粥，她说不用，慢慢咽下去，才问陆照微与韩济来了没有。陆照微在外间等着，听到召见，进来便看见太后把空碗推远，自己抹去唇边一粒米。
　　这一场议事比平日多了几人。裴敬之从宫里直接跟来，陆行简也到了，另有几名曾参与赈务的官员，都听说陛下愿意传位，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宽慰。若能不打，许多人已经准备说一番各退一步的好话。
　　谢蕴让他们坐，却没再叫上茶。她将萧肃留下内卫与内帑的条件讲清，随后望着众人，说自己不会再借谁的母亲、祖母之名临朝。
　　“我要坐的是帝位。”她道，“往后发出的命，由谢蕴承担。诸位若只肯助我摄政，今日便可以说。”
　　韩济身旁一位办赈的侍郎最先起身。他脸色发白，磕了一个头，恳请太后收回此言，说自己愿竭力奉事，却不能背宗庙。谢蕴让他起来，问原来领办的两处赈所能不能交清，他愣了一下，答能。
　　“交完便回本署。我不扣你。”
　　那人直到退到门边，还像不信自己真能离开。裴敬之等他走完，才问太后是否已得诸军之意。谢蕴答没有，冯策只准护赈，贺绍仍奉现任皇命，地方官更没有同她约定过什么。这些都要争，她不会让陆照微替天下先说已经答应。
　　“既如此，为何非要把眼下能走的路堵死？”首辅声音第一次提高，“幼主在位，娘娘一样能做这些事。”
　　“我做过。”谢蕴望着他，“陛下未即位时，我替先帝守京。陛下即位以后，我退回宫里。裴卿，我已经把你说的好路走过一遍了。”
　　裴敬之抬起头，问若官员不肯奉女君，粮如何发，边军如何信服。谢蕴将刚退下那位侍郎的赈所册取过来：“这两处能交清，他便回本署。旁人也一样。愿留下的，给我一个能接的差使；不愿的，今日交出来。”
　　韩济将用粮小册搁到案上，说月底那批粮仍照约发。“臣从前怕回来，又给娘娘拿去堵缺口。如今您肯去渡口，臣才敢再回来。帝位这一步，臣愿荐您；后头缺钱缺人，还是要来这里催的。”他说完将册子翻开，指给她看尚未筹足的一项。
　　陆行简朝妹妹看去。陆照微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却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按在膝上，终于问她，这一步以前为什么不先与家里商量。她答早说过自己的选择，只是他每回都以为再劝一劝便能改。
　　“你以为我只想把萧肃拉下来，让他别再害陆家。”她道，“我也想过。可眼下若把祐儿扶上去，他身后仍是那一批人，我往后还得带着他们的令出城。”
　　陆行简答可以换辅臣，她反问换成谁。他嘴唇动了一下，看见裴敬之坐在旁边，终究没说出来。首辅起身告退时，仍称愿保太后安稳，未应奉她为君。陆行简随他出去，在门槛边停了停，没有回头。
　　屋里人少了一半。谢蕴望着空出的几张椅子，忽然有些倦，抬手揉了揉额角。周素轻声问方才是不是说得过急，若先让人跟着做，或许还能多留几日。
　　“留到什么时候？”谢蕴放下手，“留到他们替我把帘子挂好了，再问我愿不愿坐？”
　　当晚，温若庭在儿子寝殿外听见礼官的声音。萧祐已经困了，腰却还要挺着，小腿够不到地，来回晃了两下，便被叫停。殿中央空着的地方，铺出一条长毡，让他记住群臣跪拜时眼睛该看向哪里。
　　她进去叫停，掌事内侍忙来解释，说只是预习受礼，陛下已另命拟诏，不必等先前议完。温若庭将儿子抱下椅子，才摸到他背上全是汗。
　　萧祐搂住她的颈，悄悄问：“母后，我若坐不住，父皇是不是就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