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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旧部要听一句实话 七月十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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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九日,陆照微带队抵达青石营,卫峥站在门外,第一眼却没看她。
他先看队尾的伤车。帘子半卷,一个军士怕热,把包扎的腿伸出来,车轮过坑时疼得骂了声。卫峥听见熟悉的北地口音,才向前迎,手已经伸到马颈旁,又收回来,等陆照微自己下马。
“我能走。”她说。
“看见了。”他答,随后才笑,“信里只说手能用,又没说腿。”
她一路准备的许多话,忽然都挤到一起,反而无从说。他替她接过缰,告诉她母亲今早来过,算着该到,等到午后才回。屋里留了饭,先吃,苑中的人知道她到了,今夜不逼她进城。
她带回来的不到一千四百,加上原留京郊的人,总数仍约三千,各营却不能就此混作一处。陆行简依旧领原来的京中部众,北返的人按冯策差遣驻在东侧,承担护赈,朝廷尚未给她节制全部京兵的任命。
哥哥来营中见她,站在新旧两面旗之间,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肩。陆照微一身尘,人也瘦了一圈,他却像摸到一件总算送回家的东西,半晌才道:“回来就好。”
她说北边已稳,章平留在关上。陆行简不肯当着众军官多问,叫她晚间回府看看母亲,又告诉她,京中与出发时不同,宫里有人劝陛下放缓。他说得含糊,她问谁在劝,他只答首辅也在想办法。
陆照微第二日入苑,谢蕴已经知道这个“办法”有几种说法。她先听完北防,把冯策愿给的与不肯给的逐一问过,才说这一个多月已有三拨人劝自己摄政,越说越慷慨,仿佛只要肯点头,天下便都是白送的。
“他们先前怎么不送?”陆照微问。
太后笑了一声,将北图合起,让她先去见愿意答话的京门军官。日子拖久了,有人在等太后更强,也有人专等她疲倦。宫里这几日查门禁查得紧,霍通虽还握着外卫印,却已经不能叫动每一处小门的守卒。
二十三日傍晚,卫峥约旧部在城南马场见面。那里正给下一批护粮马换蹄铁,铁砧声不断,谈话要靠近些才听得清。陆照微进棚时,曹砚已经在,另有西侧外门的副千户吕诚,以及两名她未曾见过的军官。
吕诚替卫峥守过冬夜的城门,脾气直,见他如今腰间只挂巡路腰牌,先问找众人来,是要回外卫,还是另谋一条路。卫峥答暂时回不去,即便回去,也不会替霍通再将赈车扣进营里。
“那就是要我们听太后的。”吕诚道,“太后给印,还是陆将军给兵?”
陆照微没抢着答。卫峥坐在草料包上,说自己愿支持谢蕴掌政,她若争帝位,也愿奉她。几个军官转过脸,他指着堆在门边的粮袋问:“宫里明日叫你们退车,车上还装着今日准放的粮,退不退?”
一名百户立刻站起,说自己家里有老幼,不能听这种话。卫峥让他走,对方又看陆照微,怕出了门便有人拦。她朝棚外让了一步,告诉他今日还没给他任何私令,不必将这里的争执变成自己领过的差遣。
人走后,剩下的几位都更不自在。曹砚先开口,说护粮他敢做,若要往含章宫去,自己那一百人未必肯。他们家眷都在京里,打赢了还能讲道理,打输了,谁来管父母和孩子。
卫峥拿出苑外两处民居的钥匙,说确有危险的家人先住,谁要来,今夜就报名,铺位有限。韩济已催度支交付欠拨的夏饷,仍按军籍发,赈粮另封。那军官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把钥匙,没有立刻拿走。
“这不是保你们全家永远无事。”他说,“我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些。往后真动起来,每一处门都可能死人。我叫诸位来,就是不想事到头上,还只凭从前吃过几顿饭,要你们替我卖命。”
吕诚在铁砧的响声里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靴底伸给他看。旧靴掌磨穿一处,缝补的线歪歪斜斜。他说前日回家,妻子问今年冬靴能不能领到,自己答能,连什么时候也没敢多说。
“我不是要拿一双靴子换主子。”吕诚收回脚,“我就是想知道,太后赢了以后,认不认欠我们的。别又说大事方定,叫我们先忍一冬。”
陆照微听到这里才开口。已欠的饷不会因为换了掌权的人消失,何时补,要看度支能付多少;若连实话也不肯告诉军中,她会同他们一道去问。她答得不漂亮,吕诚却点了头,没再逼她当场许出银子。
这一晚,他们谈定的很少。曹砚守东侧验粮的时段,临令有变尽快通报;吕诚所辖两哨不接私下屠杀、闭门困死宫人的口谕,但若要他们攻内门,还须再议。剩下那名军官只能保证不主动来替霍通抓旧同袍,不能将手下全交给卫峥。
卫峥把纸上的南门捷径划去,陆照微看见,问为何。按原想法,若三处外卫皆肯移位,她可以用骑兵穿过昭德门前的长街,抢在内卫回援前封住正门。如今少一处,左翼便空,霍通从侧巷压来,街上的铺户、马车都会被夹在中间。
“门抢下来,人怎么办?”卫峥用手指点住一间药铺,“这一侧住的全是平民。夜里他们连从哪儿跑都不知道。”
陆照微知道他在说什么,仍觉得可惜。北返的人刚到,气势还在,等久了未必更有利。她盯着那条街,想了很久,终究将自己的骑兵标记也挪开,改从宫西外侧的开阔路靠近,多绕一段,少赌一条街。
出马场时,天已经黑了。卫峥走在她身边,忽然问方才是不是嫌自己慢。她答是,又说在北边等章平时,也曾嫌军队为何不能一夜走完四百里。真正看见那些人的脚,话便没法再讲。
他笑,说至少今日还肯当着他的面嫌。陆照微朝他腰间的旧牌看了看,问这些人以后若散了,会不会怨她将他拖到这条路上。他停住,伸手把自己肩上滑下的外袍拉好,才道:“我在砺州先伸的手。你别把这件事也抢走。”
她怔了一下,也笑了。两人往卫家去,老门房给留着锅,听见动静,隔门喊面已经坨了,再挑剔便自己煮。陆照微回了一句就吃坨的,进去时才发现,院里的石榴比六月大了许多。
二十六日,贺绍在京营接见她。他新领昭德门守备,甲架上已挂起御赐的绶带,见陆照微看过去,直说道陛下肯给,自己没有理由不接。
她问那道门如今只听谁的。贺绍答军中听令,朝中认朝廷,谁都别指望他凭几句交情把四千人交出去。陆照微便只问若有人借宫门私运被拘的大臣,来旨不明,他肯不肯查。
贺绍将一把练刀放回架上,问她查到陛下头上又如何。她答先把人留在能见到的地方,朝议处置,不在半夜拖走。贺绍没即刻应,提起自己的夏饷,度支已按原准的半月数拨到,余下仍待筹。他说韩济没拿空话糊弄,自己记着。
“我会验。”他最后道,“但你要硬攻昭德门,我也会打。别到时说我反复。”
陆照微应下,没有再求他表忠。她回苑时,谢蕴正与周素拆一封宫里送来的信。太后看完没说话,将信递给她,纸上用的是萧肃惯常亲书的字,前面讲北防辛劳,后面讲母亲劳瘁,语气竟比六月家宴还温顺。
陆照微读到最后,停住了。
皇帝愿意传位给皇长子,请太后临朝辅政。若母后首肯,二十八日便可入宫,共议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