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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她先守住缺口 六月二十一 ...

  •   六月二十一日,陆照微抵达磨石道南口,迎面碰见一辆翻倒的柴车。
      车下压着一只木屐,赶车的老人已经被拉出来,仍不肯走,蹲在路边扒那只鞋。两名北军前哨催了几回,催急了,其中一个伸手去拖。老人抱着膝缩下去,颠来倒去只说家里老婆子腿不好,少一只回去没法穿。
      陆照微翻身下马,叫卢显帮忙抬车。木屐被车轮压裂了一道,老人接过,先用拇指擦掉鞋底的泥,这才肯扶着别人站起来。她没有再劝,把马让到路侧,问前哨尚有多少人没出。
      “两村的人差不多齐了,磨坊那里还有。”军士指向北边,“大路过不来,转小沟,车全堵住。敌骑已经到柳湾。”
      冯策的四百前锋分在两处,他本人正调西侧援兵。陆照微迎上前锋副将时,对方眼皮肿着,额上血痂连到眉毛,看见她身后这点人,连一句客气也没顾上:“您要有五百步弩就好。”
      她答没有,二百骑里只有常备弓,没有人能把缺口凭空填满。副将苦笑,让人将水囊递来,自己却盯着她的营图,说那图已经不能用了,河水退得太远,北岸人白日就能牵马过滩。
      陆照微不再看图,领两哨上坡。坡后是一条荒了半年的引水沟,早年磨坊借它行水,她随父亲巡边时来过。那时有人嫌木桥窄,连驮盐的骡子都过得费力,如今沟里干得能站人,两岸柳根露出大半。
      她蹲下捻了一点土,表面是硬壳,底下仍湿。向东两百步,旧沟切进石层,马能跳入,掉头却难。北岸骑兵若嫌大路上有拦截,顺柳湾绕过来,恰好会从那里上坡,直扑南面的车队。
      “这里架弩最省人。”副将看见她停住,便道,“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
      “先让他们以为有。”陆照微指向两岸矮柳,“把远处那排空弩架拖过来,覆好。真弩留六张在石口,不要一起放。火把也别点,白日看不清,先让他们绕。”
      副将犹豫,空架只能骗人一时,敌方一旦试出虚实,就会把这二百骑也压住。陆照微知道,故而没让全队守坡,分出一半接应撤民,余下轮流露在两侧,按前锋的旗号应令,尽量不让对面数清来了多少。
      第一拨敌骑在申时出现。远处先有尘,随后才看见低低一线马头。陆照微伏在坡侧,看见他们在旧沟前收缰,最前两骑下马探土,后头有人举弓试射,一支箭落在空弩架旁,没人动。
      真弩响了两张。探路的人立刻退回,敌骑分开,开始往更东边的坡面绕。陆照微等他们走到一半,才领骑卒从矮柳后切出去,没有直撞中队,只截那十几名离开队形的前哨。
      她许久没这样持刀,右手攥紧刀柄,手背的新皮被牵得发疼。第一下架住来刃,手指竟险些松开,她将肘往下一沉,用腕力压回去,随后才勒马转向。对方追出几步,坡上的弩又响了,只得向后收。
      这一次只拖住了半个时辰,磨坊那头却因此走出最后三辆车。卢显领人往坡下接,花布鞍垫被泥水溅黑,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朝主将抬手示意人出齐了,刚放下,马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
      箭从柳丛间飞来,钉进他肋下。他没即刻掉下去,还想把马头扳正。陆照微离他不过几丈,冲过去时,只来得及抓住他肩上的衣甲,两匹马错开,重量猛地坠到她手上,掌中湿了一片。
      后队有人帮忙将人接下。陆照微听见卢显吸了一口气,像憋了许久,总算能喘,便想叫医卒,却被身后弓手推了半步。第二排箭已经过来,再停在那里,抬人的几个都走不了。
      她咬住牙,领余骑退到弩阵后。卢显也被抬回来,外袍下很快洇湿,医卒将她推开,跪在旁边忙。她没能站到最后,看见副将过来问夜里怎样轮防,只得先跟他走了。
      那夜敌骑没有再冲,却在远处点起几堆火,不叫守军安睡。陆照微的人轮着下马,草料分到最末,已经掺进新割的湿草。有人坐着睡着,手仍握在缰上,马低头时将他拖醒,他骂了一声,又跟着打盹。
      卢显没活到天亮。报信的医卒说完,等着主将吩咐,陆照微半晌才问东西收好了没有。花布鞍垫还在马背上,干粮袋里剩一小撮盐,他说北边的饭淡,预备自己添。她拿着那个小纸包,站了片刻,又塞回原处。
      接下来两日,他们向南收了两道小坡,每收一步便拆走能够供敌骑借用的木梁。磨石道没有被完全堵死,陆照微也不许人在报上写已守稳。敌骑发现空弩后几次试冲,前锋只得将真弩挪得更近,双方隔着沟喊话,声音传得清,话却听不懂。
      二十四日,章平的先队终于到了。陆照微从坡上看见熟悉的右营旗,一时竟没认出,直到军号从下头应过来,才叫人去接。后队尚在路上,先到的兵也走得脚底起泡,但一排真正能用的弩推上坡,原先只有几张的窟窿总算补齐。
      冯策也在当日赶到,西侧部队接过了绕行的缺处。他没有把兵全压在陆照微守过的小沟,先派人切住浅滩南口,逼那支已经深入的敌骑缩回柳湾,再等右营后队封住南路。
      北岸人原想借空隙抢粮试探,见援军陆续归位,便带着掠来的牲口往浅滩退。冯策不许追过界河,只在退路上截下一部,夺回几辆粮车与被掳的人。陆照微带骑兵接应时,看见有匹敌马空着鞍跑过,背上绳子还系着一只孩童的鞋,伸手没够到,马便冲进芦苇里。
      战事没有因这一日就彻底平息。此后仍有零散骑哨来探,二十七日白沙坡重新立起整队守兵,二十九日新旧防图合到一起,各堡都有人能应相邻的号,冯策才准将伤兵往后送。
      陆照微带来的两百人死了三个,另有十一人受伤。两人伤重,需留在关上,其余可随军慢行。章平原部亦阵亡七人,伤者留治,名单传到她手里时,每一行后头都有家乡,挨得很密。
      她没将纸折成最小的一块。名册照军中送出,私人物件由同伍收,卢显那匹马换了背上湿透的垫子,重新去驮药。收拾的人问花布要不要洗,陆照微想了很久,答先问他家里,别替人决定。
      傍晚,她去看那匹马。马棚里有人刷鬃,没有人哼那支小调。她想起出发时自己只听了两句,问同伍的人后头是什么,几个人拼了半晌,谁都接不上。马把头探过来,蹭过她的袖子,她在原处站着,直到刷马的人要换另一边,才让开。
      七月初一,冯策在堡里召见她。屋里漏雨,桌脚垫着一块废箭靶,他先指着图责她第一日出骑过险,百骑若被截住,磨坊的人未必还能走。陆照微没有拿后来胜了反驳,说当时算少了柳湾那队,她认。
      冯策这才谈京城。他已经收到南调暂缓的敕意,也收到太后请拨护赈援兵的公文。北地五千不可能全去,西隘也不能再被拆空,他准右营抽一千二百精壮南下,接替原来过重的京外护运差使,余下继续守防。
      “你原带的伤兵,重的留这里,我管。”他道,“这回去的人,我给差遣,也会奏报。到了京城,不等于他们只替你一个人活。”
      陆照微应下。冯策看着她按图安排留关人选,忽然问,谢太后争来这些粮与兵,最后是要替哪个皇帝守。
      她的笔停了。屋外有人拆破箭,从木杆上敲下还能用的铁头,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她知道自己只要答太后愿扶社稷,或先让皇长子平安,眼前这一问便可以过得容易些。
      “她自己。”陆照微抬头,“我支持谢蕴为帝。”
      冯策脸上的一点和缓收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看外头正修的望楼,过了一阵才说,方才准的一千二百不撤,因为该护的粮确实要人护。但她想拥立谁,不能替整个北军先答。
      她说知道。冯策回过头,第一次没有叫她陆将军,而是直呼其名:“陆照微,我看过有人坐上那把椅子以前,比谁都懂将士的苦。你还肯回这条漏雨的走廊,再来说她该坐。”
      她将差遣收好,起身告退。七月初三,回京队伍出关,原来的两百轻骑里少了三人,两名重伤留医,新抽的一千二百列在后头。陆照微回望修好的望楼,章平站在那里向她举手,没有下城来送。
      她也举起手。关门没有在队尾合死,下一批补料车正从南面过来,兵卒让开路,先放它们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她先守住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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