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扶銮》昨日烟火

51、两支队伍迎面而来 北行第三日

　　北行第三日，一匹驮马在泥里折了前蹄。
　　陆照微听见后队喊，勒马折回去，见马已经跪在路中央，身上的药袋滚下两个。牵马的军士拼命扯缰，越扯，那条腿抖得越厉害。她叫人松手，先把驮物卸掉，又让卢显去请驿里的兽医。
　　驿丞不肯换马，说御批只许按站补料，没有多给换马的名额。陆照微在雨檐下等他翻完册子，指着那匹站不起来的马，问眼下该将药留下，还是让一个骑卒空手去边关。驿丞答只能凭报上请，话说完，自己也知道等不了。
　　最后他借了一头能走的骡子，写明到下一站须交还。本就该管这段驿路的事，被他讲得像替陆照微担了半个家当。她仍向他道谢，又从自己的日用钱里付了暂养伤马的草料，领全队继续走。
　　这一日只行了六十余里。到暮色里，靴子灌满水，卢显将花布鞍垫挂在灶旁烤，边烤边骂北路的雨专挑人吃饭时下。陆照微坐在门槛上拆护掌，没有人围着问下一步，她也乐得片刻安静。
　　十四日傍晚，他们抵达青涧驿。这里离京四百余里，离朔关还远，院里却已堆满往南调运的军粮。一名送章平第二封信的驿骑刚走不久，闻知陆照微到了，又折回来，将开拔时辰与驻次递给她。
　　信是初十发的，写到第一处堡交防未齐，后面便停住了。陆照微看完，先问南下大队如今到哪里。驿丞答前锋明日可到，后头车重，两天内未必走得齐。
　　她让人腾出院中半边空地，先备干草与热水。军士以为要在这里接过原部，当晚说话声都比往日响，第二日却只等来四十名开道骑卒，带队百户远远看见她，先笑，走近以后又不知该怎样行礼。
　　陆照微认出他牙齿缺了一颗，问何时磕的。他说去年冬天，追一个偷马的，自己先摔了，营里笑到开春。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叫他照原来的差使去办，别因为见着她就将路口扔下。
　　十六日下午，章平终于到了。五千人的队伍分了几段，车辙拖出驿外很远，饿了的骡子伸头啃路旁树皮。士卒见她站在门口，有人直接从行列里叫将军，后头便越叫越多。
　　章平抬手压了两次也没压住，只得先翻身下马。他比陆照微上回见时瘦了些，胡茬长到颈下，脸上新添一条被风割开的口子。她本有许多责问，见他牵马走到跟前，却先接住了他递来的缰。
　　“北边如何？”
　　“出门那日，我说不准。”他道，“后来沿途催行，听见的都晚。您要问我现在，我不敢答。”
　　新派的督交官紧跟着进院，见陆照微与旧部说话，立即叫人将御令捧出来。他说今日只在青涧宿一夜，明早仍须拔营，不准旧营私会拖延。陆照微叫他把纸收好，自己也有督交差使，要问离防时交出了什么。
　　那人说器械尽归补防部队，章平却将营图铺开。哪几处连弩留在堡上，哪两座烽台只余守卒，记得清楚。西隘来的军队已接下西口防务，东边的白沙坡与磨石道却一直无人正式接领，只有冯策从中军临抽的两哨。
　　“这两哨多少？”陆照微问。
　　“不足两百。熟弩的有九个人。”
　　她按在图上的指尖不动了。右营原来驻守这些地方时，几处互相接应，巡哨不会过夜断开。现在地图上仍是一排堡，看起来半处没少，真正站在墙上的人却未必连隔壁吹什么角都听得懂。
　　督交官不肯听，说冯都督已有部署，京城不缺一位替他再想一遍的人。陆照微看向他，问既有完整交替，为何章平这份军图连接防主将的名字也填不出。他将嘴闭上，片刻后只答御命不可擅改。
　　章平也这样说。他将图往陆照微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将军若叫我转头，兄弟们多半愿意。转过去以后，谁给粮？迎面再来一道追调，我们听谁的？总不能走到半路又散。”
　　她抬头看他。院外有人端来热水，第一桶还没落稳，就被几个军士围着抢了碗，碗口磕碗口，响成一片。那些人喊她将军时不曾迟疑，真要把他们领回去，迟疑却该由她先有。
　　“我已给冯都督送了快信。”陆照微道，“不让你凭我一句话改路。今夜先歇足，明日按原程走，我随你走一段，等北面的回音。”
　　督交官这才肯收起御令。章平没有显出失望，只请她到后队看看。有两个新募的年轻人未曾见过她，却把砺州救人讲成了她独自扛起一扇城门。她走过去，听了半句，忍不住问到底谁有这样大的力气。
　　两人闹了个大红脸。旁边老卒笑得直拍腿，笑到一半忽然问贺青。他是贺青早年同伍，北边只听见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吃饭总把葱拣给别人的斧手。
　　陆照微说是，老卒便不笑了。他将手里掰开的半块馍重新合拢，低头问家里可送回去。她说已经送到，常恤也到了母亲手中。那人点点头，过了一阵，才把馍递给身旁年轻人，叫他吃，凉透就硬了。
　　十七日，全队再向南走出三十余里，前车陷在一道被雨水冲坏的坡路。章平叫人卸粮填木，督交官站在旁边催了一回，见亲兵也下去抬车，终于不再开口。陆照微在坡上与他等到入夜，北边仍没有信。
　　她那夜没怎么睡。天色刚白，远处来了三匹换过的快马，骑手一进营口便找章平，拿出的令匣外缠着边军急报的红绳。章平拆匣时手上全是泥，用衣襟擦了两遍，还是沾脏了封皮。
　　六月十四，北岸骑兵渡过浅河，十五日试破白沙坡东侧小哨。冯策已令西隘兵前移，召南调右营立即折返原防，另授陆照微所部前出勘接、归北军统一节制。奏报已循驿道南送，京中尚待回旨，边上先按军情处置。
　　督交官看完，脸上那一点红全退了。他没有再拿旧令压住章平，却要陆照微另写一份自己同意回防的具名文书。她答自己的行止自会具报，章平转向用的是冯都督的军令，用不着偷偷换成她的主意。
　　“你愿留下随队，便一道走。若要回京说明，今日就派人。”她将令交还章平，“前队改后队。车不掉头挤在坡上，先让空骑上北路。”
　　军号从坡顶传下去，刚吃过早饭的人重新系紧衣带。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骂，说鞋底都快磨穿了，这几百里白走。章平听见，也没罚，让各伍自己检查脚伤，走不动的上车，能骑的腾马给前哨。
　　陆照微的两百骑先出发。卢显将总也烤不干的鞍垫搭回马背，跟上来问，是不是不用回京了。她说先去白沙坡，他便没再问，勒紧花布上的皮带，伸手摸了摸马耳。
　　刚出营没多久，急骑将冯策另附的一张草图追送到她手里。图上添了几道新墨，陆照微在路边展开，旧图中的河滩早已改道，夏水没有涨起来，原先只能人走的小径，竟连骑兵也能成队通过。
　　纸背另有一行匆匆写的字：前锋已接敌，磨石道南三处村落仍有人未出。
　　陆照微把图卷紧，系到胸前，对带路的哨卒说：“不走大路了。带我到磨石道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