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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这一次我先告诉你 京郊营里没 ...

  •   京郊营里没有多余的灯油。陆照微进去时,值夜军士正将两盏灯并成一盏,见她带了人,又想重新添满。她摆手说够了,让他回去睡,下半夜轮到的岗不能误。
      卫峥在行军床边坐下,压到一只硬东西,伸手摸出来,是她装干粮的布袋。饼里掺了豆,烤得太久,边上发黑。他掰下一角尝了尝,问北行都吃这个。
      “有热饭就吃热饭。没有,泡水。”陆照微把袋子放到桌角,“你若明早饿,拿两个,别连袋都带走。”
      “我还没穷到偷你的干粮。”他笑着把饼放回去,见她一直站在桌边,便往里让了让。床板窄,两个人坐下就有些挤,她仍坐了,膝头靠近,谁也没有先往外挪。
      外面有人牵马经过,铁蹄在夯地上敲了几声。陆照微本想等那人走远,声音消失了,她却仍未开口。卫峥没有催,拨了拨灯芯,见黑烟冒出来,赶紧又往下压。
      “我死过一次。”她终于说。
      他的手停在灯旁,先看她的脸。她没有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层新皮在灯下发亮,是这一回活着才留下的。
      “永嘉七年,八月。我二十九岁。”她讲得很慢,“宫里赐了一壶酒。送酒的人说,只要我喝了,家里便能留一条活路。我信了。”
      卫峥将灯罩放好,问她后来呢。陆照微摇头,说没有后来。酒入口时有点甜,她那日半天没吃东西,先觉得胃里热,还问了一句兄长在哪里。没人答,门外的靴子往后退了两步,她就知道方才那句话多半也是假的。喝到一半,她想推开杯子,内侍便扣住她的下颌,把余下的灌了下去。
      她说不清究竟痛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想推开窗。窗外有蝉,一直在叫,响得让人烦。她不明白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声音。等再睁开眼,听见的却是三月宫门外的轮轴,油车从面前过去,梁燕正在等她落锁的命令。
      “含章宫那夜。”卫峥道。
      她点头。那一夜,她前世也在,只是当时按令封了门。后来谢蕴死在里面,皇帝赐赏,她接了,满朝称她忠勇。她甚至以为,从此便能把陆家守住。
      营外又有人走动。卫峥起身,将半掩的帐帘放下,回来仍坐在原来的地方。他望着她,有几次像要问话,最后只问:“那壶酒,是你亲口喝下的?”
      “是。”
      他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那便难怪她在宫里总不肯轻易碰酒。陆照微自己倒没察觉,想了想,竟真记不起重来以后喝过哪一杯。她说人可能会这样,害怕时不一定先知道自己在怕。
      卫峥看向桌上的干饼,没有接这句。他原本以为她要讲北行之外的另一桩安排,最坏也不过告诉他,往后或许不能成婚。如今她说自己已经死过,连年份、酒味都记得,他却连那扇窗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没法证明给你看。”陆照微说,“许靖川的事,我先前还判断错了。我从前听见什么,就记住什么。有人说他弃城逃跑,我信了,到了砺州还防着他。”
      “所以你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太后活着,西坊的人救出来了。可还有些事没到时候,我也怕它会提前。”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卫峥一眼。他察觉了,也抬头望着她。
      她原想等他慢慢问,到了这一步,又不忍他猜。“永嘉六年,你获罪了。邸报上说你擅调宿卫,抗命不遵,后来处死。我看过那一份。”
      帐里只剩灯芯烧结的一点轻响。卫峥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颈侧,动作很短,很快放下。他没有问自己死得英不英勇,问的是家里有没有一起获罪。陆照微答不知,报上没有写,她当时也没有去查。
      说到这里,她有些难堪。他却没怪,只问:“你去过我家么?”
      “没有。那时候我们不熟。”
      卫峥点点头。石榴树、门房、那碗煮过头的面,原来都不在她那段经历里。他缓了一会儿,才问她何时开始想改他的结局,是宫门第一次相见,还是砺州之前就已经打算好。
      陆照微望着他,想照实答,却发现连自己也分不出一个齐整的时刻。宫门前他挡她,她恼过;听见他肯押送她回京,她又真的松了一口气。后来在小院里吃面,想的是汤太烫,屋檐下的靴子滴水,没有想谁前世该死。
      “最早不愿再害一个替人守门的人。”她道,“后来就只是不愿你出事。你问从哪天分开的,我说不上来。”
      卫峥听完,既没笑,也没立刻伸手抱她。他将手肘抵在膝上,沉默得比先前久。陆照微头一回知道,话说出口之后,等他回答,也会这样难熬。
      “你要是不信,可以先当我做过一场很长的梦。”她说。
      “那我该怎样答?”他转过脸,“说梦罢了,叫你忘了,往后我再也不问?”
      她张了张嘴。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点压不住的恼:“你刚告诉我自己怎么死的,又说可以当作没有。陆照微,你是不是怕我答得不好,连我的退路也替我想好了?”
      她没再说话。卫峥看见她握住袖口,终于将语气放缓。他说自己今夜有些乱,也想不出为什么一个人能再活一次。他会怕,会想知道那道邸报后头究竟发生过什么,日后也许问出她答不上的话。她不必今晚就把他哄明白。
      “可你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以后我问,你记得的就讲。忘了的,不知道的,也照样讲。”
      陆照微答了一个好字,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开袖子。布上被捏出几道深褶,抚也抚不平。她低头理了一会儿,卫峥忽然伸手,托住她右手的腕骨,将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手背朝上。
      “这里还疼?”
      “拉紧了会疼。”
      他没有碰那一块薄皮,只用自己的掌心垫在下面。陆照微看着两只手,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曾盼着有人握住她的手。那时她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总有人会替她留一扇门。等到那扇窗也推不开,才知道一直都没人在外头。
      她往他肩边靠了一点。卫峥起初坐得很直,像怕稍动一下就碰疼她,过了片刻才松下来,把垫在背后的衣服拉过来,放到她靠着的床架上。木头硬,她的肩已经抵了半天。
      “还有一件事。”她低声道,“我现在说出来,或许也有私心。往北走的时候,不想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听得出来。”
      陆照微抬头看他,见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他说她白日安排得那么稳,到最后却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害怕。这样也没什么丢人的,用不着把理由说得都像军务。
      两人没再谈三年后的事。卫峥说家里石榴今年结得密,门房已经挑去小的一半,她若秋前回来,能吃几颗。陆照微嫌京里的甜石榴淡,说北地那种酸的更有味。他答那就少留她两颗,省得临走还要批评人家的树。
      这一夜后来又说了什么,她记得并不全。只记得自己曾短短睡过去,再醒来时,天还没亮,卫峥一只手仍托着她,另一只手在膝上摊着,坐得两条腿都僵了。她一动,他就醒了,开口先说没耽误时辰。
      外头已经有人压着嗓子叫起。陆照微站起身,将水泼在脸上,冷得打了个激灵。卫峥替她取下挂在高处的外袍,交过来时忽然停了一下,说她若有一天又怕得睡不着,能写信便写,不必只报抵了哪座驿。
      她接过衣服,点头。这一回不用想好所有词,她上前抱了他一下,额头在他肩头抵了抵,然后松手,出去牵自己的马。
      六月十二日天刚亮,两百轻骑离开营门。卫峥送到岔路,向东回京,她往北。走出一段,陆照微回过头,看见他还没转过马身,便抬起没握缰的左手。
      他也举手应了。她在马背上笑了一下,回身赶上前队,鞍旁的干粮袋碰着膝头,里面少了两块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这一次我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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