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扶銮》昨日烟火

4、这份赏，她领了 陆照微跪下

　　陆照微跪下接旨时，手背上的布又渗了血。中使瞧见，以为她是疼得动作慢，特意将黄绢往低处送了送，笑道：“将军这只手，可得好好养。御前往后的差事，还指着您呢。”
　　她双手接住，起身便叫门边的亲兵过来。银箱抬去定远侯府，交给长嫂罗绮，当面点清，由她收存；抬箱的人沿路不可离车，到府里再换侯府的人接手。那亲兵是头一回往主将家里送这么多银子，应完，还愣着看她。
　　“走侧门，别惊动老夫人。”陆照微补了一句，“我稍后回去。”
　　中使脸上的笑这才落稳。他担心了一路，怕这位女将军在太后面前撕诏，更怕她提着刀说不要恩赏。如今银子收了，旨也领了，回去总算有话可交代。
　　谢蕴站在檐下，任周素替她扣好外衣。周素找不着原来配的扣子，临时拿丝线缝了一个，线头从指缝里挣出来，她看不清，凑近了才穿过去。中使想上前再劝太后歇一歇，谢蕴却已迈下台阶，问车备好了没有。
　　“娘娘，陛下怕您劳累，特意吩咐……”
　　“他半夜起来等消息，哀家总得去让他看看。”谢蕴没有停，“你在前面引路。”
　　门房里响起脚镣碰砖的声音。严福被带出来，外袍沾着干了的油渍，一夜没合眼，见到那几口银箱正被抬走，嘴边竟浮出一点笑。他望着陆照微，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低头跟着看守往外走。
　　陆照微将他两边的人认了一遍。昨夜抓住的三个内侍另坐一辆车，受伤的小内侍与田姑姑留下，由梁燕看着医官换药。周素要跟太后入宫，临行前把药罐、干净布和几个人的住处指给梁燕，说着说着，忽然忘了方才讲到哪里。
　　梁燕扶她坐下：“您也歇一口气。我认路，屋里的人丢不了。”
　　陆照微走过去，见梁燕还想跟自己上车，便伸手压住她没有受伤的肩膀。“今日你守这里。派个腿脚快的去青石营，请程百川进城，带两个人就够，别惊动全营。”
　　“你身边呢？”
　　“还有人。”陆照微指了指廊外，“不是少了你，我就连门也不会出了。”
　　梁燕不大情愿，却没有再争。她扯开领口看了一眼包着的左臂，药膏粘在布上，才动这么两下便牵得额角冒汗。陆照微等她坐稳，自己转身出去，走到苑门便看见了一辆陆家的车。
　　车旁的人正扶着辕木下来。右脚先着地，左腿慢半拍，站直以后又将袍角往下拉了拉。陆行简穿着进宫的朝服，腰带束得太紧，衣襟一侧压出了深褶，显然穿得急，家里人来不及替他理好。
　　“照微。”
　　她听见这一声，脚步停住。
　　兄长三十一岁，比前世最后见面时瘦一些，也没那么多白发。他还没看清她脸上的伤，先抬手摸她后颈，掌心一热，眉头便皱起来：“发不发热？太医看了没有？”
　　陆照微想说看过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前世他入狱后，她曾隔着牢门送过一件棉衣，狱卒不让进，衣服在她臂上搭了半日，最后仍原样带回。如今那只手落在她颈上，连指腹粗硬的地方都和记忆里一样。
　　她低头看他的腿：“你坐车里等就是，下来做什么。”
　　“满城都说宫里烧了，我能坐住？”陆行简将她拉到车旁，确认她走路还稳，才压低声音，“宫里来的人只说你立了功，别的一概不讲。你到底干了什么？”
　　“陛下命我封宫，我把门开了。”
　　陆行简握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中使站在几步外，他看了一眼，示意妹妹往车后再走半步。陆照微没有躲，她一夜未睡，太阳穴跳着疼，也实在不愿再把昨夜说成另一回事。
　　“火起来之前，我就开了门，扣了严福的人。大哥，到了御前，你别替我说是军士惊慌，听错号令。”
　　“谁教你这么认罪的？”陆行简声音更低，“你救出了太后，陛下也赏了，这事就该往好的地方说。难道非得把刀递给旁人？”
　　陆照微望向苑门。几个伤者的家人刚被外卫领进来，一个妇人抱着薄被，边走边问儿子睡在哪一间。昨夜拿枪守门的年轻军士在人群后面，袖口裹着阿满的血，此时正回头找主将的眼睛。
　　她知道大哥是在救她。若是前世，她甚至会感激他将话替自己想周全。
　　“那个叫阿满的孩子，手是在我下令关门时夹伤的。”她说，“真问到那里，总要有一个人说清。不能最后只剩替我抬门闩的人。”
　　陆行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半晌，松开了手。他没见过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妹妹脸上的灰倒还没洗净，沿着下颌留了一道。小时候她练刀摔进泥里，也是这样，旁人越劝，脖子梗得越硬。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蘸了车上的水，递过去：“先把脸擦了。你要去，我陪你去。”
　　陆照微接过来，擦到耳后才发现疼，那里也被火星燎了一点。陆行简伸手要看，她偏头避开，说只是小伤，随即看见他手里还有一卷与自己相同的黄绢。
　　“交兵的旨意，你也接到了？”
　　“接到了。暂交我管，军中还是你那些人。”陆行简把黄绢收回袖里，“你正好养伤。那条旧疤逢阴天就疼，别以为我不知道。”
　　“青石营的调防和军饷都没办完。”
　　“我接着办。”他答得很快，像这些年替她修院墙、收家书一样，“不会亏待他们。”
　　陆照微原有许多话，听到这一句，反而没能立刻说出口。她信大哥不至于苛待士卒，也知道他愿意替自己奔走。可他接过黄绢时，并没有问她想不想把这份差事交出去。
　　中使过来催行，见兄妹站在一起，便笑称一家人商量正方便。陆行简答自己同去复命，请他先将陆将军面谢、侯府承接两件事一并禀明。中使略一迟疑，看见谢蕴的车已到了门前，只能点头。
　　“兵尚在含章宫看着火场，交接也得去那里。”陆照微道，“等见过陛下，我与侯爷一同去。”
　　她把该说的话当着中使说完，没有私下拆改命令。陆行简在她身边应下，又吩咐侯府随从留下，帮着搬运伤者所需的被褥。那随从问要不要回家报一声，他说告诉老夫人，姑娘平安，自己稍后也回去。
　　陆照微抬手擦了擦嘴角，牵住耳后的伤。她将那方用脏的帕子叠好，塞进袖里，没有还。
　　一行人到宫门时，候朝的官员还未散。昨日入夜前，众人只知道太后身边有人被拿，今晨先闻失火，又看见宫门外运出伤者，谁也不肯第一个往前问。谢蕴的车停下来，沿路的人才纷纷整衣行礼，原本压低的说话声断了一片。
　　卫峥亲自送到门口，将外围护送的人交给当值将领。他一夜也没换衣裳，靴上沾着旧苑的湿泥，走近陆照微时，先看了看她腰间重新挂上的长刀。
　　“刀得留在这里。”他说。
　　陆照微解下，交给自己的亲兵。卫峥接着告诉她，严福已送到偏廊，太后的几名宫属则在有医官的值房候着，不与囚犯关在一起。她点头，问他进不进去。
　　“奉召时进去。”卫峥答，“宫门的事，我会照看见的说。”
　　陆行简听见，朝他拱了拱手，想替妹妹说句谢。卫峥却已回去交代换岗，没有留在原处受这份人情。陆照微看着那道背影，心里稍稍松了一点，随即又听见前面叫自己的名字。
　　谢蕴已下车。周素替她整理裙摆，昨日从火场里出来的鞋换掉了，新鞋不是照她脚做的，走得久，后跟磨出了红印。陆照微伸手想扶，谢蕴只让她把几名伤者的位置说清，听完便往御阶上走。
　　“娘娘，轿可以抬到殿侧。”一个内侍赶来。
　　谢蕴摆了摆手。她走得慢，经过的官员便不得不抬头看她：被火燎短的鬓角，颈边未消的红痕，衣领上临时缝起的扣子。走到一半，她停下咳嗽，周素递水，她只润了润口，将杯子推开。
　　陆照微站在后面，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坐轿。
　　殿中响起脚步声。萧肃从御座旁走下来，身上的朝服纹丝不乱，走到母亲面前却乱了仪态，竟不等她近前，先握住了她的手。他比陆照微记忆里的最后一面年轻三岁，眼里带着熬夜后的红，开口时声音也低了。
　　“母后，让儿臣看看，伤在哪里？”
　　谢蕴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哀家还活着。”
　　萧肃的拇指停了一下。身后的群臣都在，殿门还开着，陆照微隔着太后的肩头，终于又与他对上了目光。
　　他看见她，脸上没有怒意，反而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笑。
　　“照微，这一回，朕得好好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