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换一条运粮的路 河运署那两 ...

  •   河运署那两条船,一条漏,一条底下长草。
      五月初七,韩济站在岸上看工匠把船侧过来,烂木板掀起一角,河水便往外流。昨日署里还说只需补缝,到了眼前才知后舱也得换。他没有先骂人,蹲下问掌锤的老师傅,若只运八十石,几日能下水。
      老师傅原以为新来的侍郎又要催他们连夜赶工,听见先限载,便把藏在脚边的木料拖出来,算了算,答五日,两船一起修便得再添手。韩济叫署中执事拿钱请工,将自己带来的午饭也留下一份,仍说五日之后要试载,不是下了水就算交差。
      陆照微当日下午去了南边的曹家埠。平津西岸通往官道的便路经过谢家几处宿站,整队重车一时借不齐,往南沿河绕四十里,却有旧盐埠接着官道。多走一段水路,可以避开那几处门,也能让后续从东岸来的粮直接在此换车。
      旧埠的石阶缺了角,拴船的铁环却还结实。卖鱼的妇人听说找人承官粮,摆手让她去大渡口,自己只做短途。陆照微问能载多少,她看了一眼女将身后的军士,答多少都不载,去年替县里送石头的钱到今还没领。
      “你若要征船,就把我也捆上。”妇人把湿网甩到船篷上,“我男人就躺在船里,拖他一块去。”
      篷中果然有人咳嗽。陆照微往里面看了一眼,退回石阶,把身后军士也叫远些。她没有说这回娘娘一定不欠,只问河边谁还肯谈,自己明日带付钱的人来,不先开船。
      妇人收网的手缓了一点:“你带钱来,我就在这儿。人没钱来,见我也白见。”
      第二日韩济带着现银来了,见到妇人,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她姓蒲,常在下游几个渡口跑,有人叫蒲家娘子,年轻船工跟着孩子喊蒲大娘。她把秤取出来,当面验银,又问粮袋破了谁赔,翻船又怎么算,人半路病了能否换手,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韩济没全答应。因船工失慎损粮自有赔法,不能翻船就一概朝廷认;水涨停航由两边当场商议,也不能官员指着对岸便逼她往风里去。两人争到太阳移过船篷,才定下按同河段运盐的价添急工钱,先付雇资一半,余款到曹家埠卸清即给,不等砺州收粮再结。
      蒲大娘握住那半笔银,没笑,只把小女儿叫来,让她跑一趟邻船。傍晚四家凑出八条浅底船,每条只接三十石。河运署两船各八十,合起来恰能运走仓前那四百石,不许贪省再压一层。
      有人问太后既有钱,为何不给谢家,何必绕这许多弯。韩济把定好的雇契折起:“给了。该给他这趟的早给了,他还要从前从后的全由他说。我若答应,你们以后也只能从他手里领。”
      蒲大娘不再问,先到粮仓看袋口。换过的六十石装回有官记的新袋,由仓吏重新封扎,她抓起一角米粉搓了搓,说得加一层底垫,夜里露水也会浸粮。这话仓吏早知道,却没想过每家船底不一样,听她讲完,赶紧叫人补备。
      谢蕴没有再到渡口催,而是坐在苑中把预支的雇资签出去。内侍来问何以费用较原拟增加,她将旧路被撤的宿站和新路的里程列给他,另请将尚未动工的赈务公舍修缮款暂移过来。御前批回时只写准,旁边仍有逾期追责四字。
      陆照微看见,问是否还要回奏。谢蕴道不用,把准许那一行送韩济,余下留下来提醒自己。她说这话时正替一名来问住处的老妇找椅子,阿满的手还不能端重物,她便自己挪了一张,老妇不敢坐,她也没有再三劝。
      五月初九,砺州回信到了。程百川答邻县这轮短粮已收,可再接几日,但种粮不能继续煮;许靖川愿派熟悉沿途山路的二十人到中段接应,另凑些骡,不进京,不听沈恪另行调用。信末说石门白日仍开,已找回家人的人自己出去修屋,没人再关着他们。
      陆照微将接粮日期写清,派快骑回去,又令六十名护运兵分两路,一路随船,另一路赶轻车到曹家埠,先修接车的土坡。有人嫌坡低,两锹便塌,她亲自下去看,靴子立刻陷进半尺泥里,拔出来时只剩一只。
      那几个军士憋笑憋得脸红,她索性坐到干石上,叫他们先把靴找回来。蒲大娘在船上看见,说早告诉过岸底是虚的,将军还拿脚去试。陆照微把满靴泥倒出来:“你倒说说,在哪儿试不丢靴?”
      妇人拿竹篙指向上游十余步,那里有老桩。工匠摸着桩根下木,不到半日,第一段卸粮的踏板便牢了。陆照微换了干布裹脚,下午又站回来。蒲大娘瞧见她的靴,又笑一回,她便故意绕远了半步,不给人再笑的机会。
      五月十二日,官船试载后下水。第一条过弯时船尾吃风,缆绳忽然绷直,岸上领绳的年轻人没站住,被拖出两步;蒲大娘从旁边船上骂了一声,让他绕桩泄劲,不准往腰上缠。陆照微与军士一齐压住后绳,看着船头转正,才慢慢松手。
      船过了弯,妇人仍骂,骂雇来的人只会使死力。那年轻人原想回嘴,瞥见陆照微也被骂在里头,又把话吞了。她摊开右手,磨裂的伤处洇了一点血,问第二条还走不走。蒲大娘一边重新布绳一边答:“走。都来吃饭的,骂完就得干。”
      四百石分船沿河向南,到了曹家埠再换车。头几辆车用官署原有的役车,后头借民间商车,价钱当着车主议,草料分站预备。陆照微没有一路跟到砺州,只送过第一个宿处,将护粮军官叫来,指着路上两处低洼,让下雨就提前停,不许为报一个准时把车赶翻。
      她回京时已是十四日,手上换过的布又脏了。兄长听说她押粮至城外,遣人带来药,并问用了多少原部。她答六十,仍在砺州救援所准范围,途中换护都有兵籍;陆行简没再追问,却把两个宿站的亲属名记下,说那边自己有旧识,可以早些递话。
      此前沿途接续送来的消息,只报车走到何处。十九日傍晚,四百石粮抵达砺州,交割的快报又走了两日,二十一日才到京。袋口有两处磨破,散米及时收拢另称,无一整车折损,四百石都进了程百川接管的发粮处。
      许靖川只在信尾写了两句话:粮已交,二十人归城。另附一小包西坊灰土,里面混着发芽的豆子,是陈棠叫人捎的,说药铺后院还能种,问下一趟能否带锄刃,不用再送那样多的绣花好布。
      陈棠另写了邹家的事。邹老四能扶杖走了,妻子新得一只完整的米缸,将旧征粮条压在缸盖下,不肯交回。许靖川拿旧俸积下的银买粮补清这户余欠,催她换一张结清字据,她偏要他先把原来半缸虚报一石的缘故写明。守军取过别人多少,仍在一户户核,不能拿送来了赈粮便算都还了。
      陆照微读到缸盖那句,忍不住笑了一下,把这半页递给韩济。韩济也看了好一会儿,叫人把原来征粮与新拨赈粮的两路款分开放,别让经手人嫌烦,顺笔合在一起。
      谢蕴捻起一粒豆子,看见外壳已经裂了,白芽弯弯地探出来。她没留作摆在案上的东西,叫周素找个浅盆埋到廊下。陆照微喝着刚端来的水,笑说等长起来,陈棠还得问京里的豆角归谁摘。
      廊外却在此时响起靴声。卫峥从门边进来,雨后放晴,他身上没有湿,脸色也和平常无异,只将腰间空下来的印袋解掉,放进袖中。陆照微注意到,刚端起的杯子又落回案上。
      “印已收去,明早交营。”他说,“外卫暂归霍通节制。御前令我回家待勘,先前的监军差事也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换一条运粮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