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仓门在谢家手里 谢家仓门开 ...
-
谢家仓门开了一条缝,伸出半杆秤。
五月初六清早,陆照微到平津渡西时,一个挑豆的老妇正同仓役争分量。麻袋进门前足足一担,出来的秤却少了几斤,仓役说袋底受潮,得折去水气。老妇不肯,抓着袋口要拿回去,一只手从门内伸出来,将她推得坐在地上。
陆照微在她身后勒住马,先叫军士扶人。仓役瞥见她腰间的牌子,手立刻松了,改口说秤没调平。她让他当着老妇再称一遍,豆子果然重了,老人却不肯卖,挑起那担豆走出去很远,还在回头看会不会有人追。
仓门重新关上,半杆秤也收走了。
随来的度支仓吏喊了两遍,门内才答管事不在。陆照微没叫人砸门,沿墙走了一截,看见后巷有新撒的稻谷,车辙很深,转进同一座仓院。她把昨夜追回的军士叫来,他指着一道低墙说,拆袋的动静就在里头。
“哪怕真有粮,拿错私货也要赔。”仓吏悄声道。
她朝他点头,绕回正门,将护运军士分到前后巷口。已有明确拨令的官粮在此暂存,仓吏照韩济昨夜的批令封住外运,准人进出,不准粮车离院。领头的军士只听这一句,将长枪立在车道旁,没有抬枪对着赶早来扛活的脚夫。
脚夫们以为今日又领不到钱,陆续蹲到对面树下。有个汉子背着干粮,掰了一块给儿子,孩子不愿吃,盯着仓门,说里面正在蒸饭。过了一会儿,仓里真有人提桶出来,叫谢家雇的工都去吃,朝廷带来的另候。
六十名护粮兵昨晚宿在渡边,还没领到这趟的车。陆照微叫自带伙头支锅,将米袋打开,按自己人数做饭。站在树下的孩子慢慢挪近,军士添水时问他家里几口人,他答三个,又赶紧补一句自己吃得少。
“别拿锅去邀人心。”谢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刚下车,身上仍是入苑请安时惯穿的浅色袍子,见满街军士,先笑着向陆照微拱手,接着便让护院把堵在门前的闲人引开。她往前站了一步,拦住那几个拿短棍的人,让领工的父子留在树下。
“六百石在哪里?”她问。
“替姑母存着。”谢朗走上台阶,敲了两下门,门立即开了,“渡口风大,粮不进仓,难道堆水边淋着?陆将军出外打仗,回京连仓都不叫人用了?”
陆照微进门,先见院中停着十余辆空车,篷布叠得齐整,再往里才是粮垛。前面是南储仓的旧袋,后面一堆白麻新袋,绳口没扎紧,袋下露出“陈记”两个墨字。仓吏蹲下抓了一把米,对照封样,问为什么官粮要换成商号的袋。
谢朗说旧袋破了,自然要换,陈记又没来抢粮。陆照微指向屋檐下那叠剪开的旧袋:“六十石,一包都破在上口?”
他这才正眼看她。昨夜拆出来的粮还没装车,码得不高,数目很好点;那些官袋未丢,角上都有烙号。他挥手让管事上前解释,管事却支吾说原是预备周转,等行商的新粮到便补上,不会少朝廷一粒。
“先拿这六十石去交你家的货?”陆照微问。
“是米,又不是金,放半日与放一日有什么分别。”谢朗把话接回来,“何况东西仍在这里。你这样堵门,误了发车,到时候姑母问起来,算你的还是我的?”
她看着院里的车,不再同他争这六十石是否已经售出,只令仓吏对清整批数目,先按原拨去向装车。谢朗没有拦手,反而让开一步;等军士抬起第一包,车行管事却将车辕拽了回去。
“车是谁雇的?”谢朗问,“骡是谁喂的?”
院里一时只有米粒落地的轻响。他让人拿来车行的欠契,不送给仓吏,却直接塞到陆照微手中。三月以来垫的脚钱、苑外借舍、药车、两条小船,后头又夹着许多不在本次官雇之内的支出,厚厚一叠,全等着这趟先付。
“你可算见着了。”他道,“姑母只管开口,度支只管写准拨,真到路上,都是谢家垫。你叫我无条件送,我家在各县欠着的工钱,谁替我还?”
这句话让围着的几个脚夫抬起头。他们的工钱确实没结过,今日来也是盼着人多,能讨回一点。陆照微翻过两页,将能对上此次雇运的挑出来递给仓吏,其余还回去:“该朝廷付的,拿去催。不能扣着这批粮,逼别的账都照你的数给。”
“我催得到吗?”谢朗笑了,“别人不敢同姑母说,我这个侄子也不敢?陆将军,你拿刀立在这里自然威风。明日我收了谢家的船,你们把粮扛到砺州去?”
仓吏握着那几页契,一时没说话。河运署才开始修船,第一批粮急着走,确实用了谢家的车行;沿途许多地方都得借他们落脚,哪一家肯替代,也不是今日开一声门就找得到。陆照微知道自己带来的人能搬米,却不能变出一整条路。
谢朗看出她不答,向管事抬手:“先把军爷的饭备了,再派人去苑里请示。该由谁开口,还是得由谁开口。”
他转身要进后堂,陆照微叫住他:“你已报粮过了平津,度支以为能往西走,才催砺州派车到中途接。那边的人带着空车出来,路上也要吃粮。你早一天说要拿旧账换这趟,我早一天换路。”
“话别说满。你还有路?”
她没答,走到门边,叫军士将封外运的告示贴高些。陆照微恨不得把谢朗按下去,踢开车门,命那些骡子往西跑。可明日车夫要回家,骡子要草料,账不会因为她今日一脚就消失。
她提笔给谢蕴写信,先写六百石仍在仓,已换装六十石未出,再把谢朗提出的条件逐件写下。末尾没请太后来主持公道,只道若仍由此家转运,此后每批都可能在这里被截,请早定是否更换。
中午,苑里的快骑还没回来,渡东先到了两架木轮小车。拉车的人是京外接留棚里选来的,他们听说今日有新米,连本来给菜地拉水的车也借了。车轮一大一小,转快了便偏,四个汉子一直扶着走。
其中一个在三月渡粮时见过谢蕴,隔着仓门听说太后的侄子在里面,忙问能否先给两袋,老人孩子还等着。管事要赶他们走,谢朗却从门内出来,笑说当然可给,随后叫拿一张借领条,让他们按指印。
仓吏伸手把纸接过去,脸色变了。上面写的是谢氏赈借,秋收后归还。那些人的田早不知还能否回去,又怎会有秋收还这一袋粮。
“这是南储仓拨给他们的。”陆照微将借条从仓吏手里抽出,递还谢朗,“你做一趟车运,就要他们再欠谢家一回?”
谢朗收了笑:“朝廷也没写人人白领。防懒防冒,做个记认,你也要挑?”
那几个汉子听不懂契上的文句,却看出两边吵起来,急忙说不要了,自己还能撑一两日。陆照微叫他们把车留在阴处等,别拖着空车回去;谢朗向她看过来,她也看着他,一步没有退。
日头偏西,送信的骑手终于回来了。跟在后头的车走得不快,经过仓前那个卖豆老妇停留过的位置时,周素先下去,替车中人扶稳踏凳。谢蕴没有等谢朗迎上来,径直看向还未装米的两架小车。
谢朗在她面前跪下,膝盖沾了院里的谷壳。他仰头叫了一声姑母,声音里全是委屈,仿佛这半日被堵在这里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