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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换一个皇帝 谢蕴的手指 ...

  •   谢蕴的手指正按在烫伤的地方,陆照微没有抽手。
      “开门是臣的主张。陛下没有准,”她说。
      车边的军士低下了头。方才人人都忙着救火,这句话说出来,才有人记起自己腰上还挂着奉命围宫的木牌。谢蕴松开陆照微,扶着车辕坐进去,隔着帘子叫她:“那就跟着来,把话说清楚。”
      车刚走到宫街尽头,前面便横过一列枪。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缰绳交给随从,人却没有立即走近。他先看陆照微衣甲上的血,又看了看车后抬着的伤者,目光最后落在那几个捆起来的内侍身上。
      “陆将军。”他拱手,“外卫卫峥。奉命封锁西侧宫门,车里是哪位?”
      “太后,另有伤者。”陆照微让车夫勒住马,自己迎过去,“含章宫起火,我带人出来安置。”
      “去哪里安置?”
      “先找能避风的屋子。附近药铺也要开门,我的人烧伤了。”
      卫峥朝西门外看了一眼。出了这道宫门,再向西走,便是定远侯府,陆家的车马入宫都走这里。他没有揭破,只让人提灯到车旁,请太后示下。枪没有收,车后的宫人看见这阵势,也不敢再往前挪,原本哭着的渐渐没了声。
      陆照微按住刀柄:“卫将军,要问话我留在这里,让伤者先过。”
      “我可以开旁门送伤者出去。太后的车不能跟着你的兵走,陛下给我的命令是防人挟持。”卫峥说到这里,朝她压低了些声音,“你把刀松开。这边一拔刀,前头那几杆枪就要见血。”
      陆照微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军士。他很年轻,握枪的手却稳,枪尖对着她,余光一直在等卫峥的动作。她身后的人也一样,只等她开口。
      她松开了刀。车帘从里面掀起来,谢蕴问:“景慈苑,你能送哀家去么?”
      卫峥走上前行礼,说旧苑尚未封闭,只是多年未住,来不及收拾。谢蕴说有张床就够了,又指向车后:“这些人都跟着去。严福和另外几个人分开看住,明日也要带去见陛下,不能少了谁。”
      卫峥望向陆照微。她让军士把伤者往车旁移,自己后退一步,让出了行车的位置。两边的枪终于各收半尺。卫峥派人入宫禀报太后平安,另抽出一队在前开路,陆照微的兵护着伤者跟在后面。宫人们这才重新动起来,有人担心不让过门,抱着衣包跑得太快,被后面的人叫住,提醒她一只鞋掉了。
      那只鞋落在两队军士中间。陆照微弯腰捡起,追上去递还,手背上的水泡被鞋边刮破,黏在血里的灰也带掉一片。她嘶了一声,把手背往衣角上蹭了蹭。梁燕看见了,没好气地拉住她,将刚讨来的干净布缠上去。
      “也给旁人留点活干。”梁燕低声说。她自己的左袖已经烧没了半截,露着一块红肿的皮,却还在用牙扯布头,想把结扎紧。
      陆照微替她拢住布,不许再扯:“你这只胳膊,到了也让医官看。”
      景慈苑亮起灯时,夜还深着。守苑的老人临时从床上起来,衣扣系错了,见太后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去开正房。他认得谢蕴,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更没想到后头跟着一群受伤的人。周素接过钥匙,先腾出偏房,把抬来的门板一扇扇安进去。
      外卫守在苑外,陆照微只留了几名亲兵照看伤者,叫其余人回含章宫看住火场,等候换防。严福等人分别押在门房与外院空屋,有外卫和她的部下共同看守。梁燕亲眼看过门锁,才回来领她进去,接走了她进火场时用的长刀。
      谢蕴在东屋,身上换了旧苑找出的青色常服。衣裳是多年前留下的,领缘磨得发白,她也没顾上看,正看医官给田姑姑诊脉。医官说老人受了烟,要观察一夜;她听完,亲手把被角盖住,让人抬到隔壁安静的房里。周素带人退下,关好门,自己守在檐下,不许旁人近前。
      陆照微进来,先将白日里拿人的那张名单放到桌上。纸折了几次,边缘被水浸软,其中一个名字蹭掉半个字,却还认得出来。
      谢蕴看了一眼:“你带来做什么?”
      “这七个人,是臣照单带走的。今晚都找着了,两个伤得重些,医官正在看。”陆照微站在桌边,没有坐,“他们先前关在哪里、谁来接手,臣都会照实说。”
      “带走的时候问过一句么?”
      “没有。”
      谢蕴将纸翻过去,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是周素替田姑姑记的药名。她看得久,陆照微便只能站着。院子另一头有人提水经过,桶沿磕在廊柱上,满桶水洒出去一点,立刻响起道歉声。
      “她跟着哀家三十年。”谢蕴终于开口,“去年眼睛不好了,叫她出宫去养,偏不肯。说别人记不住哀家的口味。”
      陆照微望向屏风。刚才抬田姑姑进来时,老人先把自己攥了一路的鞋带交给周素,托她收好,嘴里还在念叨那鞋是给娘娘新做的。她没能在火场找到它,也不知道出来时太后脚上穿的是什么。
      “臣欠她一条命。”陆照微道。
      “她方才谢你背她出来。”谢蕴把纸放下,“你可以听着。”
      陆照微没有答。她救回了前世没能活下来的人,名单上的人却是自己抓的。田姑姑的一声谢,她可以受,谢蕴这句冷话也只能受。她想起门缝里那只受伤的手,若晚醒片刻,自己便又会把门关上。
      谢蕴端起茶杯,里面只盛了温水。杯盖磕着沿,她试了两回才放稳,索性取下来,搁在桌上。
      “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叫你忽然敢违他的旨?”
      陆照微垂眼看着手背新缠的布。她真想把那盏毒酒摆到谢蕴面前,让她看看萧肃怎样待一个效忠多年的将领。可桌上只有那张拿人的名单,上面的名字,谢蕴比她认得全。
      “陛下先前告诉臣,要清理娘娘身边擅权的人,请娘娘安养。”她慢慢道,“臣信了。今夜看见他们把人锁在院里,油却一车车往里送,才知道这差事做完,臣还得替陛下担着什么。”
      谢蕴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名单:“你怕他往后也这么待你?”
      “怕。”
      这一个字出口,陆照微反倒站稳了。她怕毒酒,怕自己走了三年,最后仍被人按在地上;更怕知道了结局,今夜还要把这些人留在火里,换一个旁人眼中的忠字。
      “所以你想换个人投靠。”谢蕴道,“哀家如今能给你什么?”
      “娘娘还活着,明日早朝就该让众臣看见。严福为何运油,含章宫为何封门,都能当面问。臣今夜违了令,也会跟着去,不留娘娘一个人说。”
      “明日之后呢?”
      陆照微抬眼:“请娘娘重新理政。”
      谢蕴放下杯子,向后靠了些。她已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嘴上说朝廷离不得她,往下细究,总有人要保一个官、争一笔银子,或盼着她把儿子教得更听话些。她当年累得睡不好觉,如今连睡一场好觉都成了儿子赏给她的恩典。
      “还要哀家替他做事?”她问。
      “臣想请娘娘登基。”
      谢蕴没有立即开口。屋门关着,周素守在外头,那句话落在两人之间,清清楚楚。她缓缓将手从椅背上移下来,压住了扶手。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照微解下腰间的短刀,连鞘放在桌上,推到谢蕴手边。长刀已交给梁燕,这把是她随身留着防备的,此刻拿出来,掌心便空了。
      “知道。娘娘若觉得臣疯了,现在就能把臣交出去。但臣不想再替陛下做今夜这样的事,也不愿只盼他哪天肯心软。”
      谢蕴的视线停在刀鞘上。那是普通军匠打的,铜扣磨亮,缠柄的皮绳已经换过一回。她没有伸手拿,只问陆照微眼下带了多少人在京。
      “六百,分在宫墙四面。”
      “就凭六百人?”
      “今夜只能先救人。”陆照微道,“青石营还有部众,但臣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试一试禁军的刀快不快。娘娘懂朝政,有认识您、肯听您说话的人。臣会领兵,愿意从今晚起为自己的话担责。眼下办不到的,臣也不敢许。”
      谢蕴看了她很久,忽然问:“若哀家只想让儿子认错呢?”
      陆照微望向那杯温水。杯壁上留着几个灰指印,谢蕴方才喝过,水还不到一半。她亲生的儿子此时或许已经知道母亲获救,可从含章宫到景慈苑,她们一路走来,没有见到他派来接母亲的人。
      “那臣先陪娘娘去问。”她回答,“也请娘娘让臣的人留在伤者身边,明日一同到场。”
      谢蕴没有答应登基。她伸手拾起桌上的短刀,掂了掂,随手搁在椅边,叫周素进来点一盏更亮的灯。灯芯拨起,桌上的名单被照清,她提笔,在缺了半个字的地方慢慢补全。
      “天亮以后,随哀家入宫。”她写完才说,“你抓的人,你带着。哀家的这几个人,哀家自己领。”
      陆照微应下。走到门口,谢蕴又叫住她,让她把未喝过的那盏水端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用舌尖抵着干裂的嘴唇,说了这么久,竟没觉得渴。
      外间的梁燕靠在墙上睡着了,左臂已经包好,手还握着陆照微的长刀。她听见脚步,立刻睁眼,先往陆照微腰间看,见短刀没了,又看眼东屋。
      “我自愿留下的。”陆照微低声说,“你睡会儿,天亮还得走。”
      梁燕却将刀塞回她手里,说外卫请来了个老医官,药还有一点,让她去把手上的灰洗干净。陆照微在门槛旁坐下,任医官拆布,温水碰到伤口,疼得她将牙关咬紧。医官倒不客气,问她是谁包的,打这么死的结,拆的时候又要疼一回。
      梁燕把脸转开了。陆照微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等医官收拾药箱,她才将那盏水慢慢喝完。杯底放回廊下时,东面的窗纸已泛起一点白。
      苑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卫峥的声音,叫人让出正中道路。陆照微扶着门框站起来,梁燕已经先迎出去,不多时快步回来:“宫里来人了。带着旨,还有赏银。”
      陆照微一时没动。谢蕴已从东屋出来,外衣穿得端正,灰白的鬓发也由周素重新绾过。她看了陆照微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前院走。
      抬来的银箱摆在阶下,传旨中使站在中间,见太后出来,忙趋前请安。他先问医官到了没有,又替皇帝告罪,说陛下惊闻宫中失火,半夜便起身等候回报,得知娘娘无恙,才稍稍宽心。
      谢蕴问:“他怎么不过来?”
      中使面上顿了顿,答皇帝正在处置纵火的奸人,不敢耽误。含章宫失火,是严福擅作主张,蒙蔽圣听,如今既已拿住,便由内卫提走问罪。
      陆照微看向门房。看守严福的人还在原处,只是内卫已站到了台阶下面,等着她交人。谢蕴却先开了口:“严福跟哀家一同回宫。陛下问罪时,哀家在旁边听。”中使应了一声,不敢在她面前催促,抬手让内卫先退开。
      “还有陆将军的恩旨。”中使抬高声音,展开另一幅黄绢,“陆照微救驾有功,赏银万两,准入直禁中,候授新职。”
      箱盖随着话音掀开,银锭码得整齐,几个抬箱的宫人侧身让开,等她上前。陆照微却没有动,中使手里的黄绢还没收,她知道后面还有话。
      “朔北右营在京诸部,暂交定远侯陆行简节制。将军领旨后,即行交接,不得延误。”
      陆行简是她同胞兄长。回京那天,他拖着旧伤的腿等在门外,头一句便问她以后还走不走。现在皇帝替他把人留下了,连妹妹手里的兵,也一并送到他手上。
      中使笑着将黄绢往前送:“陛下体恤将军辛劳,往后就在御前效力,不必再受边关风沙之苦。领兵的仍是陆家人,您尽可放心。”
      陆照微从那几箱银子上移开目光。苑外天色已亮,跟她救了一夜人的部下站在门边,正看着她,等她接旨。萧肃没有问她抗旨的罪。他先赏了她一万两,再来收她的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换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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