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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能把同袍说成误会 陆行简替妹 ...

  •   陆行简替妹妹写好的陈情,搁在一碗猪肚汤下面。
      四月二十四日,刑部西院的窗才推开,陆照微便闻见了胡椒味。母亲怕汤凉,用棉套裹着食盒,进门时先问夜里有没有被子,又嫌桌上那盏油灯太低,读东西伤眼。守在门外的人听见,往里看了看,没有插话。
      这里原是候讯官员暂住的客舍,床、桌、便桶俱全,出门却得有人跟着。昨日入京以后,陆照微没能回家,连兄长在城门前说的那几句话,也只来得及答一句容她想想。陆行简将这句话当成了肯听劝,连夜来了一趟,没见着人,留下了今日才送进来的纸。
      周氏揭开食盒,把陈情抽出来,另压在空碟下。她不识官样文章,怕碰脏,叠得小心;陆照微一眼看见折缝里的“伤病昏愦”,便知道是谁写的。她先接过汤碗,母亲一直看着,等她喝了一口才松开手。
      “肚子炖得烂,你咬得动。”周氏说,“在外头吃不好,也不肯来信讲。”
      罗绮将包袱放到床上,取出两件薄衣。天气已经热了,陆照微仍穿出京时那件夹袍,袖口洗得发硬。长嫂替她拆右手上的旧布,刚揭起一角,母亲便把脸转开,去拨碗里的葱。
      “没有前回厉害。”陆照微说。
      “又不是比哪回厉害。”罗绮按住她想收回去的手,重新缠好,留出指节活动的地方。带来的新衣是窄袖,她先前没想到伤处还肿着,试了一下太紧,便找剪子要改。陆照微说不用忙,嫂子已咬断线头,把袖缝挑开了。
      陆行简进来时,母亲正逼妹妹吃第二块猪肚。他没急着谈事,先向门外递了食盒底下的一小包点心,请值守的人分着吃。对方不敢收,他也没为难,放回食盒,坐到了妹妹对面。
      “昨夜裴相遣人问过。”他把空碟移开,“伤还在,人证也有。宫火后你本就不宜远行,是朝廷用人太急,砺州又有人趁你病中蒙蔽。这么回,陛下有台阶,朝臣也好求情。”
      陆照微将碗放下,汤还剩大半。纸上没提哪个大夫诊过她神志不清,却写了许靖川挟百姓要军,诱使主将失断;卫峥发现后竭力约束,终于护她返京。她读到这里,抬头问兄长:“这几句,他肯认吗?”
      “我自会去同卫指挥使讲。”陆行简道,“他未必非要跟你一块死。”
      罗绮手里的针停住了。周氏听见“死”字,立刻看儿子,陆行简也知道说重了,换了口气,告诉妹妹只有回话一致,才能把这件事压下来。既然砺州已保住,何苦再拿命争谁当时清醒,谁不清醒。
      陆照微慢慢展开第二页,上面还有她该怎样回答皇帝的句子。兄长甚至把她小时候坠马后认不得人的事写进去,末尾请天子念先父功勋,准她归家养病。她的拇指在那个“归”字上停了片刻。
      她很想回家。昨夜屋里有鼠咬木,值守的人换岗时枪尾磕在石阶上,她醒了五次,天亮前还以为自己躺在鹿鸣坡的湿地里。母亲带来的汤稍微凉一点,她就能闻出家中厨下常用的陈皮,连碗沿的小缺口也是旧的。
      “那砺州呢?”她问。
      陆行简说军令另派人去,不会把城重新烧一遍。陆照微将纸转向他,指着“挟百姓要军”:“这上头写的不是另派人。许靖川若成了挟民惑将,程百川如今同他一起发粮守路,算什么?”
      兄长伸手去拿,她没有松。两人隔着半张纸僵了一会儿,陆行简才道:“程百川奉的是你的命令。你病了,他照顾不周,顶多降职。我会保他家里。”
      “贺青也奉了我的命令。他没回来。”
      周氏的手从碗边缩了回去。她昨日已经听说,一名本部斧手装在棺中回来了,却直到此刻才听见名字。陆行简偏过脸,隔了一会儿,答阵亡抚恤照发,自己已叫营里别漏报。
      “他是去救人的。”陆照微将陈情放平,“照你写的,他便是跟着一个昏了头的主将,受叛将驱使,死在了不该进去的地方。他娘接到告书,会看见哪一句?”
      “活下来才有办法改!”陆行简压着声音,手掌一下拍在桌边,汤碗晃出了几滴,“父亲那年若肯先退回来,哪怕挨骂,被夺官,我们如今还能有个爹。你还要照他的样子走一遍?”
      屋里静了。门外的人抬脚,见没有别的动静,又把脚收回去。罗绮低头把那一针穿完,针尖碰到指腹,她攥住袖子,没让丈夫看见。
      陆照微记得父亲最后一封信。那时兄长的腿已经伤了,父亲让他在家养着,家书里还骂京中的酒贵。后来父亲死,兄长执意下地迎棺,走到中庭跌了一跤。妹妹伸手去扶,他第一次冲她发火,叫她别管。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那一仗该有自己。
      “哥。”她把汤碗挪开,免得再碰翻,“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怕。可那天我看得很清楚,沈恪把火令读了两遍,我两遍都听见了。那些人从门里往外爬,我要是还照时辰进兵,他们就死在我的马前。”
      陆行简望着她,没有说话。她拿起笔,在陈情空白处写了几行:初十入郭所见,十一日撤出人数,十二日命斧手拆堵。写到贺青处,墨笔停了一下,接着写完“臣令其入”。
      “我不会说自己不知道。”她将笔搁回去,“该问的,让他们来问我。”
      周氏忽然说了一句:“一张纸,就真能不杀吗?”
      陆行简看向母亲,答至少多一条求生的路。周氏又问,皇帝倘若说神志不清便不该领兵,以后妹妹的刀是不是也不能拿了。儿子没立刻答,她便懂了,慢慢将食盒盖子翻过来,擦掉底下的水。
      “在家也能过。”她说,像是说给女儿,也像是劝自己,“你回来,娘总有你一口饭。”
      陆照微鼻端酸得厉害,低头喝了一大口汤,烫得舌尖发疼。她没再争,只伸出左手握住母亲。周氏摸到掌里厚硬的茧,又翻过去看,手背小时候烫伤的一小块白皮还在,如今添了更多新伤。
      罗绮把改好的衣袖放到陆照微膝上,轻声道:“回家吃饭,也不该叫她先把旁人卖了。”
      陆行简猛地转头:“你说谁卖人?”
      罗绮被他盯得一顿,仍把剪子收进针线袋:“我知道你在救她。我只是说,这条路她走不了,你换一条。别让她把汤也喝不下。”
      他站了起来,旧伤的腿在地上撑了一下,椅子被带得吱呀响。陆照微想扶,被他避开。兄长拿起那份陈情,将她后来添的几行又看了一遍,没有撕,折好收进袖中。
      “朝上不会像在家,容你把一句话讲完。”他道,“你觉得那些人等的是实情?”
      “我知道他们等着拿我的话定罪。”
      “你不知道。”他这三个字说得很轻,比方才拍桌更叫人难受,“你从小都觉得,自己肯担,就担得起。”
      离开前,他向值守的人问清次日可探视的时辰,又叫随从把车里的薄褥送进来。母亲仍想留,被罗绮扶着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汤碗不急着还,下回来了再拿。陆照微答好,站在原地一直看她转过廊角。
      屋里少了人,显得更空。她穿上改过的新衣,袖缝只来得及粗粗缭住,举手时能见一道细小的光。桌上留了半碗汤,已经凉了,胡椒沉在碗底,她拿勺慢慢搅匀,继续吃。
      陆家的车出了刑部,原该转南街。陆行简却掀帘叫车夫先送母亲与夫人,自己在街角换马。罗绮问他去哪儿,他把鞍带勒紧,扶着马颈站了一阵,才踩进镫里。
      “裴府。”他说,“总不能真叫她去撞。”
      裴敬之书房的灯到黄昏还没撤。听见定远侯来,首辅放下正在批的东西,只问了一句:“令妹肯了?”
      陆行简没有坐,先将那张添了字的纸递过去。裴敬之看完,手指在“臣令其入”上点了点,让人重新添一盏茶。
      “也好。”他道,“那便换个问法。她认了违命,天子也得说清,自己为什么下这道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不能把同袍说成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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