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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谁来问她的罪 四月二十五 ...

  •   四月二十五日,送进西院的问目只有三条。
      何日接谕,何日知晓攻城时限,何人先议缓兵。陆照微读完,翻到背面,纸上干干净净,连砺州二字都只在题头出现。来录口供的郎官已经蘸好了墨,等她答第一问。
      “我初十夜间从监军处知道,初十一听来使宣读,初十二又当众听了一遍。”她答得很慢,见他写下“早已知谕”,便让他把日期补上。郎官说朝上问的是奉诏与否,不必连着哪一更都写,她抬起头:“不必写的,问来做什么?”
      他只得添上。第二问,她仍答知道;到第三问,他把笔提了起来,问是不是先见了许靖川,才有缓兵之意。陆照微将手边的水推远些,说初八在城外看见百姓抢粮、有人踩伤时,就已经决定先弄清城里还有多少人,那时并未见过许靖川。
      郎官停笔,看了一眼门外。负责看守的人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却装作只管数砖缝。陆照微问这一段写了没有,他答问目里没有伤民,她便将纸抽近,自己写在答话末尾。
      “陆将军,朝廷尚未准你陈奏。”
      “那你把纸带回去,告诉准的人,我还有话。”她盖下指印,没有把整张问目揉掉。那三条都是实话,她认;后头的也是,她不会先替别人删。
      午后,来人又带回一张纸,准她在面质时呈述,却不许附带军中联名。陆照微写了半页,先把想替她按手印的亲卫赶回外间:“我命你们救人,你们照命做了。现在又来按,朝上会说你们在逼问官放我。”
      亲卫不肯走,说没人逼,他可以把自己看见的再讲一次。陆照微看着他磨破的衣肘,知道初十二那天他在水门外接过一个孩子,孩子把尿撒了他半身。他回营换衣,连骂都没舍得骂一句,如今却想不明白,说一句将军救了人为何也不能说。
      “会有人来问。”她把凳子推给他,“你先坐下,等人问到你。”
      景慈苑也送来了问目的抄件。谢蕴看完没叫人代拟反驳,直接问周素,度支那份砺州军粮报何时送到御前。郑怀报的是十一日,晚于初八的焚坊令;直到十二日动火,军前仍未收到新的处置。她将这两个日期圈住,连同樊顺等人获释的回报,交给来苑传话的内侍。
      “传给陛下,明日我进宫,请他定下面质的时辰。”
      内侍笑着说陛下忧心母后劳乏,此事有刑部、兵部与阁臣,不敢再惊动。谢蕴把那张纸放回他手里,手没有立即松:“他把我从含章宫里请出来休养,已经休了四十多日。问他是不是要我在苑里再等一把火。”
      内侍的笑僵住,只能退下。周素将还没动过的午饭撤开,问次日要穿哪件朝服。谢蕴没答,先叫她看看药房里还剩多少干净布,再遣人向刑部传话,候问者若需诊治,不必挨到问完才请医。
      樊顺就在那天下午发起热来。他跟着获释的催粮官入京,一连两日往返各衙门,腿上伤口又肿了。医官拆开布,闻到味道便皱眉,叫他至少卧两日。他却支着肘不肯躺,说大人们要他明早跟去,自己若不到,怕人说他受了陆家的好处。
      陆照微从亲卫口中听见,叫人把医官请来,先问能否乘车。医官说车能乘,上朝站着不能,伤再坏便得割肉。她当即让亲卫去给刑部回话,请在他所住处问,不必让人抬到殿门外。
      “他不到,沈给事那里会怎么讲?”亲卫问。
      “你不是还在等人问吗?”陆照微道,“你去讲自己的,别替他把命也搭上。”
      当天傍晚,刑部遣两名官员到樊顺住处,催粮官同在。他额头上盖着湿布,讲了在砺州被扣、被接出、旧桥断了车过不去的事,问到初十二哪里先起火,便答自己卧在营中,看不见。他的上官想补一句,录问的人却制止了,让能看见的人另来。
      二十六日清早,卫峥进了外卫营。他仍带指挥使印,营门军士照旧行礼,可领命的军官里少了两个,有人解释御前临时调去了。他没追问,先进屋解下腕上的旧护带,把从砺州带回的图摊开。
      霍通在午前过来,没带大队随从,只拿着一封御前谕旨。按谕,明日由卫峥先述监军经过,伤病、军纪与主将受许靖川影响几项都列在内。他将纸压到图上,说天子给的体面够足,原可以只问抗旨,现还肯听解释。
      卫峥看了一遍:“我写的那封奏报,陛下看过了?”
      “看过。所以才替你留余地。”霍通坐下,“你拦的是先行失序的兵卒,误以为有人擅自纵火。待宣谕以后,才知道原有上命。前后弄清,这桩便小了。”
      卫峥把纸从图上拿开,露出西北苇场的位置。那里一道墨线是他在军中画的,边上还有烧焦的指印。他问霍通,既然只是自己误认,跟他去截车的三十个人是不是也都得改一遍。
      霍通抬了抬眼:“有人愿意早些回家,你也别堵别人的路。”
      窗外正在点兵,报数声沿墙传进来,卫峥听出当中一个字音含混,是老伤豁了嘴的军士。他从前嫌那人喊得不清,教过几回,如今竟每次都能听见。霍通见他不言,又说外卫不缺领兵的人,印若舍不得交,最好想清自己是奉谁的饷。
      “明日我还用这颗印具奏。”卫峥道,“陛下若收,我照交。”
      霍通没有再劝,拿起谕旨便走。到门口,他又回身看了一眼案上那幅图,问陆照微究竟许过什么。卫峥正收护带,闻言把手停住了。
      “她许我一个伤兵都不能留在路边。”他说,“你来得晚,已经全送回来了。”
      下午,朝议名单终于定下来。裴敬之在御前争到了先听三方经过,再问军令的顺序;郑怀与两名催粮官在偏殿候宣,伤者口供随附,不必入朝。谢蕴座位设在殿侧,比皇帝低一阶,没有垂帘。安排递到苑里时,周素先看座位,谢蕴却把名字从头到尾看完,问怎么少了拦火的那一名百户。
      曹砚是卫峥带去的三十人中的一名军官。第二辆苇车被截时,他站在车左侧,亲眼看见押车人往苇束里塞火绳;那个被扣的持刀者,也是他和另一名军士按住的。朝上本不该缺他,午后却递来一纸,称军中再核,先前所报火绳也可能只是束苇麻绳。
      谢蕴把纸递给周素:“去问卫峥,人在哪里。”
      周素赶到时,曹砚已在外卫营等了一个时辰。他没穿明日要用的干净袍子,领口散着,见有人进来,先把手里的纸压到腿下。卫峥让他拿出来,他不肯,嘴唇动了几下,只说家里人都在京中。
      “我知道。”卫峥拉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谁去过你家?”
      曹砚不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母亲今天领到一匹赐布,是谢儿子辛苦。他将纸摊开,上面已写好改后的话,留着画押的地方。末尾还有一句,说前番急报草率,不敢欺君。
      “他们教我明日认这个。”他的指头把纸角抠破了,“说我若不认,今后也不必认家里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谁来问她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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