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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京的路不绕城 棺车先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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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车先出了营。
贺青的同伍牵着骡,走到栅前,才想起腰间还挂着他的水瓢,解下来放在棺旁,又拿一根细绳系住。守门的军士让开,原本喊了一半的出营号令低了下去,只余车轮慢慢压过昨夜填平的车辙。
四月十八日,鹿鸣坡上有雾。陆照微勒马等后队,远处的石门已开了一扇,许靖川立在门下,看不清脸。门外有人挑着铺盖进去,昨晚借了半间军棚的一家人也在其中,父亲走在前面,孩子捧着一只没有盖的瓦罐,走两步便回头喊母亲。
陈棠来送了一小包药,递给随行医官,说是从倒柜底下抢出的,纸有些潮,里头还能用。陆照微不肯全拿,拆了一半还她,叫伤棚先留着。陈棠也没客气,收好便蹲下去看伤车,把松开的褥角重新塞进车厢。
她的小学徒抱着那只药罐跟在旁边,罐口仍扣着饭碗,碗沿缠了布,再不哐当响了。陆照微看见,问他还疼不疼,孩子伸出磨破的掌心给她看,答师父涂过药。陈棠在车旁叫他别碰凉水,他赶紧把手收回袖里。
“等新药来了,程副将会叫人先送你那里。”陆照微道。陈棠点头,却又伸手拉了一下她的马镫:“你回京,说话别只说屋烧了。冬天的被、今年的种子,都还在屋里。”
陆照微答记住了。队尾传来启行声,陈棠松手,带学徒退到路边,直到最后一辆伤车过去,才抱着半包药往伤棚走。程百川没再追来送,将旗仍在他身后的坡上,早饭炊烟从旗旁散开。
头两日,沈恪一直催赶。伤车才歇,他便让随从来问为何不走;医官清理伤处,布还没缠完,他又说前头的驿马早已备齐。卫峥叫他先看所领的日程,按整队脚程回京,驿骑另走,不因快马换好了便将伤兵留在路边。
沈恪不再当面争,只让人盯着每次停留的时辰。到了第二日的宿处,他特意站在门边,看军士帮陆照微卸鞍,问押送途中是不是仍要伺候她。陆照微将鞍从军士手中接过,径直搁在自己脚边:“沈给事若肯自己喂马,今晚倒能省一个人。”
正在替来使牵马的随从把头低下。沈恪没再说话,拂袖进屋,卫峥则叫余下的人先照料牲口。陆照微自己打来水,马喝急了,喷得她一身,她连退两步,把那一点难得的得意也喷没了。
夜里清点归队人数,先前在验关留下的四名亲卫也在回程队中。其中一人将当日接留的后事告诉她,说早在初五便赶回军中,徐三娘母子有姐姐照料,先前九人的亲友也陆续寻到;县里后来另搭了棚,没有再将所有砺州籍的人捆在一车上。
陆照微问验关口那个修轮子的老汉呢。亲卫说老汉接了几趟修车活,嫌官棚吵,已经租到半间小屋,还托人将借去的锯送还。她听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出京以来,竟一直没问过那人的名字。
四月二十一日,驿馆门前多了十余名内卫。
为首的内侍姓秦,原在御前随车驾办差。陆照微进宫候驾时见过他,两人算不得熟,他却迎得很近,先向她行了半礼,说陛下惦记她路途辛苦,特命自己来接。
身后的车帘新换过,车门比伤车宽,底下垫着厚厚的毡。秦内侍掀起一角,请她上去,又对卫峥说,明日行至岔道时,陆将军随他们去西郊别苑,御前自会安排人问话,监军与军队仍按原路走。
陆照微握着缰,没有下马。卫峥从她身侧过去,将那扇车门合上,问别苑在敕令哪一处。秦内侍的笑收了些,说自己是奉面谕,不曾带新敕,陛下只想先与从前一道长大的功臣说几句话,不必闹得满朝都听。
“军中又添了什么话?”他转向陆照微,“陆将军从前见陛下,何曾这样生分。”
她看着那架车。前世赐酒前,也有人这样劝她进屋,说陛下会念旧情。她当时还问能否先见兄长,来人答见过陛下再说。如今扶在车门上的那只手不一样了,话却几乎听不出差别。
“我带着火后伤亡回来的。”陆照微道,“陛下若要问砺州,沈给事和卫指挥使都得在。”
沈恪此时也到了,听明来意,说既是天子近使,何必拘泥早几日的安排行止。他的话还没讲完,秦内侍身后两人已经牵马上前,准备来接陆照微的缰。亲卫一动,外卫也移到驿门,路在几息之间窄了。
卫峥抬手,让自己的兵停住。他向前半步,正挡住要接缰的人:“押送的是我。别苑可留我,陆照微随队入京。”
秦内侍沉了脸:“你也知道自己领的押送差事。如今陛下要见人,你拦的是谁?”
卫峥没有往后看陆照微,直接唤来驿丞,叫他拿驿簿来,将哪一日由哪位近使前来,要在何处接人写明。秦内侍伸手压住簿子,说只是一桩体面事,何必写得像自己私提人犯。
“那便一同进京。”卫峥看着他,“太后与诸位阁臣等的是三个人,少一个,到京以后谁去回话?”
秦内侍的目光掠过周素。她已从驿车下来,披风还没系好,先向他欠身,说娘娘另有交代,队伍若遇改道,当日便遣人回苑。驿丞被夹在两边,不敢落笔,也不敢收簿,手腕抬得越来越低,墨滴在袖口上。
驿馆里有人咳了一声,是樊顺。他腿还不利落,由随从扶着走到廊下,看见秦内侍,先行礼。秦内侍认出随催粮官出差的人,问他怎么在这里,樊顺答陆将军接出来的,正随大人们回京复命,话说完又扶住柱子。
他没有替谁求情。秦内侍却往廊后看了一眼,看见那两名获释官员也站着,终于将按簿子的手收回。这里不只有陆照微的人,回京面质时,几人都能说出今日这架车停过哪里。
“奴婢只是传话,不替陛下同诸位争。”他把车帘放下,叫一骑先回宫复命,自己留在驿中等。晚饭时,那架备着厚毡的车被赶到后院,车夫仍将车头朝西南,仿佛天亮之后,队伍便会改主意。
陆照微吃过饭,走到院里,见卫峥正在查明早的路。她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说方才以为他要先把秦内侍拿下。他喝了一口,答拿下容易,回头连那两名官员都只记得监军拘了近使,忘了对方原来要带谁走。
她接回水囊,没有再说谢。转身时,卫峥叫她明日走自己马旁,别落到伤车后面去。陆照微答知道,顿了顿,又说这句听着倒真像押送。他低头收起图:“本来就是。”
二十二日没有再来新令。秦内侍跟着队伍走了半日,始终未等到改道的答复,便带那架车先行离开。沈恪望着车轮拐回官道,没再催监军快行,也没再问为什么要替陆照微卸鞍。
二十三日上午,队伍到青石营外。陆照微在这里停下,叫随回的本部军官接管伤兵与车马,依敕令归原驻地安置;报到与点验由营中接任者办理,她不再另立一面主将旗。三月交兵时的军吏仍在,见到少了贺青的一队,翻簿子的手慢了一拍。
棺车没有进营,从东侧小路往庄上去。送行的同伍走出去,又回头向陆照微行礼。她下马还了一礼,托他先同老人说清怎样没的,不能只把一张写了战殁的纸塞进门,就以为送到家了。
伤兵各有医舍,梁燕也被医官留下重看左臂。她本想陪进城,陆照微指了指敕令准随行的亲卫人数,说位置已经排定,不能再临时换她。梁燕把一路带来的药包交给接替自己的人,叮嘱换药的时辰,直到那人复述清楚才松手。
卫峥从外卫中留下进城所需的护送者,其余按原驻处分队归营候命。沈恪及随从同行,被扣者另行看管,获释官员的车在后面。陆照微最后一次看向营栅,程百川不在这里,兄长也不在,几个曾跟着她走到砺州的人站在门边,没有一个问什么时候再出发。
日头过午,雍京西门出现在路尽头。秦内侍那辆车已经不见,门洞前倒停着一辆熟悉的陆家马车。陆行简从车旁迎过来,走得急,左腿落地时僵了一下,仍没有让人扶。
他先看妹妹的脸,再看她腰间空着的印袋。陆照微叫了一声兄长,还没问母亲,便被他握住手臂。他掌心很热,像已经在日头底下站了许久。
“娘和你嫂嫂都好。”他低声说,“先别问旁的,听我说。家里已经替你想好怎么回话,裴相那边也愿意开口。”
陆照微望着他。陆行简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耳边。
“你只要认那几日旧伤发作,神思不清。剩下的话,让我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