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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押送之前的一夜 伤车的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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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车的轮子刚过木槛,躺在上面的军士便骂了一声。
车夫以为骂自己,忙收住缰。军士疼得满头汗,还要抬手解释,说不是骂他,是自己那条腿不中用,垫了三层褥子也要叫唤。陆照微让人把车倒回去,蹲下看,才发现褥子底下横着一根断木,车厢一震,断头便往上顶。
木头抽出来,车板却少了一处支撑。赶车的说塞个包袱便行,军医不肯,要换整块板。已是四月十七日深夜,营里能找来的干板尽在几日前用了,程百川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叫人把自己睡觉的木榻拆了。
“到京城可得还我。”他说。车上的军士苦着脸笑:“一块床板,到了程副将手里也要记债。”程百川拍了一下车辕,说还笑得出来就别哼哼,留点力气明日骂颠路。
陆照微看着他们重新铺好,叫军医坐上去压一压。十五名随行伤兵里,七人不能久骑,谁和谁同车,哪一处停下来换药,都已安排过。
周素裹着披风出来,手里端一碗汤,问她还要站到什么时候。陆照微说再看两辆就去睡,周素听了不动。她只好接过碗,靠在车旁喝,浮在上头的几段葱随热气晃,尝到最后才喝出姜味。
“别嫌难喝。”周素道,“娘娘说你见了吃的总要先忙别的,叫我看着。”
陆照微笑了一下。周素明日与她们同路,来时换驿车赶得急,腰上疼,自己也不肯说。陆照微把空碗还过去,叫她就在头一处驿站换平稳的车,不要跟着骑从挤道。周素问这是主将发话么,她低头看自己腰间,那里已经没有行营印了。
印在傍晚交给了程百川。原来的印袋磨破一角,程百川接去时摸了摸,先找线缝好,才挂到自己身上。陆照微看着他拿印传下夜哨之令,竟站在旁边听完,走出帐才意识到,这些话已经不用等自己点头。
卫峥叫人将一辆空车留在队尾,以防途中坏车。看完之后,他来找陆照微,说沈恪要求明早先走半日,称自己快骑回京,不宜被伤兵拖慢。她问他如何答,卫峥说敕令已经要三人到场回话,途中调度归监军,来使的马也得跟队。
“怕他在前头布置?”她问。
“怕他先到一站,替我们换条路。”卫峥取来返程的驿程簿,在平坦的大路上点了两处,“这两处都能歇车。有人传口信,叫抄近路去别苑,先见我。”
陆照微说若直接来找自己呢。他将程簿交给她,答那便喊他一声。她翻到尾页,雍京西门几个字写在最后,前面是三百多里路,初来时一日一日走过的山坡和县驿,明日又要走一遍。
“二百外卫全回去?”她问。卫峥点头。留下的官军归程百川,外卫没有受命在砺州另立一营,他不留人挟住副将。至于被扣的内卫,与第二车苇上搜下的油囊、火具一同带回;沈恪的人仍由他带领,却不能再自取车马离队。
陆照微合上簿子,说不必把自己与随行的三百九十九名旧部一并围在中间。若真想走,她不会等到日头下被人认出来再跑。卫峥看着她,问她要怎样排,她答伤车居中,兵各按队次走,自己在监军近旁,需要人来问话也好找。
“到京以后呢?”他问。
她想了想,答届时按公开宣过的敕令进外朝。自己的兵留青石,不能为了护她,把原来在京的一千四百人也一齐拉进宫门。卫峥将值哨的叫来,当着她交代这一程如何传报,谁都不必等走到半路,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被放在何处。
她的临时寝帐只用两幅旧帘隔开。旁边军士都睡下了,陆照微进去时放轻脚,坐到床边才发现自己还攥着程簿。卫峥在帘外问有无带回的信,她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却又叫住他。
“你坐一坐。”她往脚边挪开地图,给他腾出半条矮凳,“方才只顾着问差事,水都没给你喝。”
卫峥接过水,坐在靠门的地方。风掀着帘角,炉里还有一块湿炭,断续地冒烟。陆照微闻见烟味,目光先落到帐顶,又移向进来的那道缝,伸手去解领口,已经松了,仍觉得贴着。
他将杯子搁下,把炉子搬到外头,挑出那块炭,倒扣一只瓦盆灭了。回来时没问她怎么了,只换到帘角坐,让风能从另一边进来。陆照微等那一点气味散去,才说贺青的棺到了京郊,要先送他回家。
卫峥答已准同伍相送。她点头,指尖在膝上摩挲一阵,又道:“那日那根梁下来,我还想往里去。是我的人拉住了我。”
“我看见后半截墙了。”他说。
“再往里一步,未必拉得出他,还得添人来拉我。”她望着自己的手,“我知道。可走开的时候,我还是在想,能不能再快一点。”
卫峥没接快不快的话。帐外有人说梦话,含含糊糊骂了个名字,又响起翻身压到草席的窸窣。他等外头静了,才告诉她,下午棺板抬走后,贺青同伍的人又将那只碗洗了一遍,仔细包进了衣裳里。
陆照微垂下眼。她刚才喝汤也用了碗,放到周素托盘上便忘了,营里却有人走到哪里,都得把一只空碗带着。她将那点被指甲抠松的布头压回护腕,许久没有开口。
卫峥已经起身,她又问他,最初为什么进外卫。话出口觉得突兀,补了一句,自己只知道他如今管哪几道门,从没问过以前。他重坐下,说家中替他求过一份文差,抄了半个月案牍,写错了两个名字,上官叫他重抄,他当夜就去问选卫的事。
“便因为抄错两个字?”她抬头看他。
“那时觉得,拿刀总不至于拿错。”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口缺了一个小角,正好转到自己嘴边,“进去以后才知道,站门外的人,有时一日也拔不了刀。只管认人,认错了,死的未必是自己。”
陆照微想起初见时宫门前那一列枪,问那一夜是不是已经认定她反了。卫峥答认定她不肯照令办,却没认定含章宫里该烧。“你带着伤者过来,浑身是血,还按着刀,要我先放人过去。我若只顾着拘人,后头便没有今日这些话。”
她听了,笑出声来。那一夜如此狼狈,隔了一个多月,由旁人说起,竟先记得自己连气都不够,却还非要逼他答话。卫峥见她笑,问她呢,初到军中想的是什么。
陆照微说想让父亲看看自己也能做事。家里给兄长备行装的时候,没人来问她要什么,她便自己捆好,故意放到门口,第二日却被拿回屋里,以为是待洗的衣裳。说到这里,她伸手比了一下包袱大小:“所以后来我把刀也捆在外头。总不能还拿去洗。”
卫峥低头笑了。陆照微说起出门以后磨坏的鞋,夜里不敢脱,怕明早再也套不进去;说自己如今看见新兵把鞋带扎死,还是忍不住让他们重系。她没有讲父亲怎么死,也没有把话一路说到那个盛毒酒的杯子。
外头报了更。卫峥起身把杯子还她,提醒天亮前车就要装完。陆照微送他到帘边,见他走出几步,又叫住:“回京到了西门,你别一个人去见那些传口信的。”
“不是说过,先见我?”
“也让我在。”她道。卫峥看她片刻,答好,这才转身走进营火照不到的地方。
陆照微坐回去,收拾回京要带的纸。初一受命时领的附报还夹在最里面,她翻到砺州那页,看见自己出征前在叛将二字旁重重画过一圈。那时只想着抢在许靖川北逃前封住路,甚至没问他从哪座桥过。
她拿笔,将圈划去,仍留着原来的字。到旁边空处,重新写下许靖川的姓名,又记下九日相见、十日入郭。墨干以后,她将这一页放到最上面,连自己当初圈错的那一笔,也一道带回去。